『教会的秘仪』
——有一位名叫弗利艾・露格尼卡カ的不可思议的青年。
初识之时他还只是个少年,而从那时起直到如今,他给人的印象几乎没有变化,是个孩子气十足的人。
他开朗、无邪、天真烂漫,让人捉摸不定,下一秒会做出什么、说出什么谁也不知道,总让周围的人替他捏一把汗。
可不管被他折腾得多厉害,却从不会让人觉得讨厌,他就是有那样的魅力。
相识已有十年。
在那每一秒都不知会发生什么的日子里,堆叠成了十年,期间发生了许多事。
连那些根本笑着带不过去的事,想必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
然而回首时,就连那样的经历也能笑着说起。
而在那些带笑讲述的回忆正中央,总有他如太阳般的笑颜。
毫无矫饰地坦白吧。——我喜欢弗利艾・露格尼卡カ。
自相遇之日起,直到今日,这份心意一次也未曾动摇。
无论弗利艾对我说过什么话,向我倾注过怎样的情感,我们共享过怎样的经历、共度过怎样的时光、曾一同憧憬过怎样的未来;无论遭逢了多么痛苦的背叛,被怎样的悲剧撕裂过心,我对他的喜欢都从未有过一丝动摇——一次也没有。
他啊,无论身处何境,都不会让笑容消逝,也不会失去希望。
事实上,他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始终高洁、纯真,矢志不渝。
对此,我从心底敬佩。敬爱。满怀怜惜与思念。
所以——
「——殿下,恳请您原谅我。」
无论这份抉择,还是这份放弃,绝非因为我对您的爱已然淡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谓「神龙教会」,顾名思义,乃是信奉与王国缔结盟约的「神龙」波克肯尼卡,奉其力量与恩泽为上的教团。
其创立可追溯至四百年前——露格尼卡王国因那场盟约而得以被称为「亲龙王国」的时代,称其来历正统、历史悠久,并无不当。
事实上,「神龙教会」自我约束其影响力的扩张,始终与作为王国中枢的王族与王城保持着一定距离。这无异于明证:神龙教会不求逾分之权势,只将自身定位为信仰的依托。
故而,当露格尼卡王族因死病而全灭、为决出下一任王位而开启王选之时,神龙教会亦未对王国施以积极干预。
「——那样的话,已经不是还能从容说出口的局面了。自从听闻水门都市里魔女教的暴举以来,我的耐性便一日比一日逼近极限了哦」
「――――」
「当然,这股怒火该指向的,是对黎民百姓施以残酷虐待的魔女教。可要把他们揪出来并予以彻底惩处,难如登天……不如说,就算惩罚了他们,也救不了那些遭了殃的人们。凡事都有轻重缓急」
「――――」
「不能让惩罚先于救赎。教典上也有云:『无救之罚乃空虚的雷光,龙当先展双翼,慈爱拥抱最为渺小的生命。』这正是我所信奉的,于人道而言的最优解……!」
她扬声慷慨陈词,说罢,便将怀中那本厚重的教典用力合上。
那力道之大,简直让人担心装订的书页会不会脱落。所幸这一下并未把书震得散架,总算避免了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说的说服力当场跌落谷底的惨剧。
「咳、咳。对不起,刚才有点太激动了。这是我的毛病。至于是好是坏,就看我今后的所作所为了」
正当我这边徒然地为书的事操心时,那位方才慷慨陈词的女性带着几分羞意清了清嗓,这么说道。
那是种在反省自身举止的同时,又格外凸显出一种莫名积极性的自省方式。
无论好坏,全看今后自己的用心如何——从中能感到那种将话斩钉截铁说定的坚韧,这般想法,的确让人心生好感。——当然,那好感也颇为复杂。
――――
我眼角一瞥打量的对象,是位披着尼僧服的美丽女性。
她自称是『神龙教会』的修道女,先是在王城与『贤人会』进行了会谈,随后又造访了位于王都的这处卡尔斯腾家的别邸。
她此行的目的惊人至极,至今那份冲击仍未从心头褪去。可她带来的震撼,并不止于来访的目的本身。
那名修女金发披肩,赤眸中蕴着坚强的光。她这些外在特征,尤其是她自报的名字——菲尔奥蕾,带来的冲击,不逊于她来访的目的,狠狠震撼了这副老躯。
「……把这种话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自作多情,我也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被你这样一直盯着,我也会不知所措的。……很不知所措。相当。」
「——……十分抱歉。我方才多少失了礼数。」
「不,我并不是想责难你。只是以我这年轻后辈的立场,被那位被称作『剑鬼』之人的眼光一照,便不由得生出敬畏……惶恐……甚至觉得性命堪忧?唉,总之吧,就是不得不感到某种……更好听一点的东西。」
就这样,宽宥了自己目光无礼之处的菲尔奥蕾面前,被那绰号称作「剑鬼」的威尔海姆,缓缓含谢躬身致礼。
这份谢意里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为那令她不由收敛的目光致歉,二是为让她久候致歉。毕竟,自菲尔奥蕾踏入这座宅邸,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这段时间里,威尔海姆拿不出能用来消磨时光的话题,厌恶沉默的菲尔奥蕾只得如开头那般苦苦搜罗话头。为掩饰尴尬,她还一再添茶,如今她的茶水已然到了第六杯。
话虽如此,话题之所以迟迟无法展开的真相,并不全在于威尔海姆拙于言辞。真正的主因,是菲尔奥蕾的来访带来了双重的冲击,重重撼动了威尔海姆的内心,夺走了他的平静。
实际上,究竟该如何处置菲尔奥蕾?威尔海姆仿佛在寻求答案般,将目光投向她身后、靠墙而立的那个人。
那是个与菲尔奥蕾一同来到这座宅邸的高大强壮的男人——
「——近卫骑士团长,马科斯・吉尔达库。」
「在。」
被威尔海姆点名后,那位一直默然无语、披着银白铠甲的壮汉马科斯,更加端正了挺拔的背脊作答。
应声只有一字,却如巨岩挪动般带来震撼,在低沉厚重的声线中透出分明的敬意。
感到那语声里蕴含的体贴,威尔海姆缓缓摇头,
「不必如此拘谨。我担任近卫骑士团长,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与如今统领王国骑士团的你相比,我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老朽。」
「老朽?您说笑了。」
对威尔海姆这番话如此评价之际,马科斯那岩石般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
他似乎当作谦辞了,然而那却是威尔海姆毫不虚假的自认。纵然他苦练不辍,想要重拾昔日剑锋的锐光,但这副衰老的躯体终究难以孕出理想的成效。
以此状态,想去了却那令老兵至今仍无法放下长剑的理由,恐怕还差得远。
「至少已经恢复到足以让现任近卫骑士团长也把它当成玩笑的地步了吗。这一点,倒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理所当然,能被任命为近卫骑士团长者,皆是王国屈指可数的强者。并非自夸,正如威尔海姆当年一般,马科斯也拥有与其地位相称的实力——甚至可列入历代屈指可数的猛将之列。虽说他的锋芒常被事迹更具话题性的威尔海姆,以及被誉为历代最强的『剑圣』莱因哈鲁特所掩盖,但如今骑士团之所以精锐强悍,全赖这位统帅的真本事所支撑。
也正因如此,威尔海姆在历代团长之中,尤以马科斯为最合格之人。只不过话说回来,在他(马科斯)看来,那位曾将私怨置于忠义之上而离开职守的威尔海姆的评价,不过是不值一哂的戏言罢了。
无论如何,威尔海姆此刻并非要谈隔代近卫骑士团长之间的辛酸旧事,而是更为严峻、也更为重大的事。
那便是——
「——能否认为『贤人会』已经掌握了事态?」
「当然。我们将其视为非同寻常的局势,正如此加以认定。」
「那便……理所当然了吧。」
面对威尔海姆那句省去主语的确认,马科斯也没有装糊涂地反问「你在说什么」。
至于是出于他的人品还是基于他的立场,哪一方更占上风尚不得而知;但对威尔海姆而言,得以确认「贤人会」大抵也体会到了与自己同等的震撼,这让他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与王弟福尔德・露格尼卡殿下之女、菲尔奥蕾・露格尼卡同名,吗。」
随叹息一并溢出的呢喃里,夹带着既非安心也非哀叹的情绪,连威尔海姆自己都理不清胸臆。而且,正如先前所言,这并非威尔海姆一人的感受,「贤人会」也好,王城中参与商议的所有人也罢,皆是如此。
毕竟,十五年前下落不明的菲尔奥蕾・露格尼卡——与她相同,具备露格尼卡王族的身体特征,连名字都一模一样的少女,骤然现身了。
「——」
威尔海姆一边偷觑着为掩饰无所事事而端起第七杯茶的菲尔奥蕾,一边在她的侧颜上搜寻记忆中王族的些许痕迹。
若说有,似乎也有;若说没有,也勉强说得通——只是一种模糊而拿不准的感觉。
本来,公主失踪之时,她尚在襁褓;倘若她侥幸活到今日会成长到何等地步,也只能停留在想象之中。——然而,若她的身世果真如威尔海姆等人所揣测,那便是足以令王国震颤的严重问题。
那不仅会使王选的存续本身岌岌可危,更可能在「神龙教会」的意图左右之下,成为引发王国分裂的祸根。
至于这颗种子会萌芽出何物、又将开出怎样的花,已到了谁也无法想象的地步。
尽管如此,此刻仍有可以斩钉截铁断言之事。
菲尔奥蕾的存在,以及她代表「神龙教会」所提出的提案,将对两支王选阵营造成巨大影响。——毋庸赘言,其中一方,便是威尔海姆所隶属的库珥修阵营。
「——库珥修大人。」
阖目,威尔海姆忆起那位曾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主君。
她既是王选候补之一,又是承袭卡尔斯腾公爵家的王国屈指可数的才媛;于那个穷年累月追索妻仇白鲸的威尔海姆而言,她是无可替代的大恩人。至今他仍毫不动摇地认为唯有她配称为王,理由却并不止于这份恩义。
库珥修的姿态、品格与为人之道——那般如经打磨之剑般壮烈的价值观与态度,正是让威尔海姆发自内心渴望她登上王位的理由。
即便遭「暴食」的魔手夺袭,失去了「记忆」,也无法从她身上剥夺那份执着的高洁与贯穿骨髓的坚定诚挚。
那正是与生俱来的灵魂本身的光辉,威尔海姆坚信如此。
因此,主上再遭劫祸,于威尔海姆而言是刻骨的痛恨,是一次将撕裂全身般的无力感直逼眼前的苦涩经历。
然而,尚能为自身的过失而悔、为判断的谬误与力量的不足而叹,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菲利斯。
接着脱口而出的,是在威尔海姆所知之人当中,自王选开启以来,日日被最深的后悔与无力折磨着的,那位坚强的一之骑士的名字。
——
此刻,让来访的菲尔奥蕾与马科斯在外久候,正是为了菲利斯。任由威尔海姆等人在会客室里消磨凝滞的时光,菲利斯则在库珥修的寝室,与她独自相伴。
那会是多么悲痛、又要承受何等辛苦的时刻,威尔海姆为此咬紧了牙关。
那是种苦难,若能代他承受便愿意代他承受,让人忍不住如此祈求。
但是,威尔海姆无法代为承担。——不,不仅仅是威尔海姆,眼下菲利斯所肩负的职责,谁也无法替他去做。
只有菲利斯才能作出的决断,只有菲利斯才被允许的选择,就横在那儿。
无论是威尔海姆,还是菲尔奥蕾、马科斯,除了静静等待那份决断与选择的落定,别无他法。
无需焦躁。用不了多久,这一点,所有人都心下有数。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让你们久等了,对不起。」
伴着近乎令人心疼的声音,菲利斯迈入会客室。
他想必已经尽力了。然而,那张白皙的脸颊上仍留着泪痕,摇曳的金黄瞳眸里至今仍深深残留着难以拭去的纠结。
他那瘦削的肩头垂落,象征亚人返祖的猫耳与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面对这样的他,威尔海姆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样了?」那样干巴巴的发问,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就说「你没有错」?到底拿什么脸面去讲这种话。更别提若是吐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之类的话,他简直恨不得亲手砍下自己的脑袋。
已无言可说。此刻,对菲利斯而言,一切言辞都是刀刃。在这些刀刃之中,唯有可被选择的沉默,才是刃口最短、还算不那么伤人的一柄。
「时间的多寡,我并不计较。我自认明白你必须背负的责任有多沉重。……虽然,这充其量也只是些许安慰罢了」
「……是呢。不过,这样的安慰,对我有帮助。现在,我已经到了极限」
对代替沉默的威尔海姆开口的菲尔奥蕾,菲利斯应声作答。
往日那夹杂顽皮稚气的轻佻玩笑尽数潜声,他脸上的那抹无力微笑仿佛糖雕细工,轻触即碎。
明知这一切,菲尔奥蕾仍然继续说下去,
仿佛要把那看似随时都会破碎的菲利斯迎来崩溃的瞬间,再往后推迟片刻似的——
「把答案告诉我吧。——你的,答案」
她轻轻伸出手,以那双赤红的瞳眸凝视着菲利斯,发问。直面那道目光,菲利斯薄薄的唇瓣微微颤抖。
犹疑升起,然而,它并不足以牵住「青」的忠爱——
「——拜托了。我不行的。请救救库珥修大人」
这,正是面对「神龙教会」的菲尔奥蕾伸出的援手,卡尔斯腾家第一骑士、「青」的菲利克斯・阿盖尔——菲利斯,所给出的答复。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是真的吗?」
王都的卡尔斯腾家别邸——被送回那里的库珥修据说将接受对抗折磨其身之邪毒的手段。传来这则消息的,正是菲鲁特来访王侯馆,与她约定做朋友,并度过短暂安宁之时。
「虽然还不清楚细节,但王城似乎召开了和『神龙教会』有关的会议。看样子,教会对遭受『色欲』大罪司教毒手的卡尔斯腾公爵的身体,掌握着某种应对之策。」
「某种应对之策……也就是说,能治好库珥修小姐的身体?而且不是像昴那样,把手弄得漆黑一片的那种方法?」
「遗憾的是,具体情况还……」
「那还磨蹭什么。——莱因哈鲁特,你去一趟王城,把他们谈了些什么打听清楚。」
「遵命。」
在端茶回来作了汇报的奥托面前,艾米莉娅还在发愣,菲鲁特却已当机立断。接到她的指示,莱因哈鲁特立刻飞身赶往王城。
目送从窗户跃出的莱因哈鲁特身影渐渐远去,艾米莉娅在口中低声呢喃了一句「神龙教会」后,
「是那些非常非常信仰波克肯尼卡的人吧。不过,按理说他们不会介入王国政务,也不会靠近王城来着。」
「可话虽这么说,你们还是连自己的规矩都丢到一边跑到城里露了脸。……要是能把库珥修姐姐的身体给弄好,那当然是好事,可要那样的话就早点说啊。」
「我们无法揣测『神龙教会』的意图。现状仍是未确认的信息。不过——」
在愈发浓重的困惑中,奥托若有所思地闭口不言。见状,艾米莉娅歪头唤了声「奥托君?」,他却摇头道:
「不,眼下还没有任何定论,不该贸然开口。现在先等莱因哈鲁特先生回来吧。」
「……这样吗?我知道了。等你想说的时候,要好好告诉我哦。」
「不管那绿头发的家伙想不想说,莱因哈鲁特那家伙也用不着让我们等太久。真是让人着急啊。」
她双臂抱胸,用脚尖敲着地面,菲鲁特焦躁地嘟囔道。
艾米莉娅没有去找莱因哈鲁特奔赴的王城,而是把凝望窗外的菲鲁特的头轻轻揽到怀里,将目光投向同在贵族街的库珥修宅邸,开始寻找。
自从在普利斯提拉分别以来,就一直没能确认库珥修的安危。从普雷阿迪斯监视塔回来时没能带回立刻派得上用场的喜讯,这份负疚让她胸口隐隐作痛。若是正如奥托偷听到的那样,「神龙教会」能救下库珥修的话——
「那就完全不必非得是我们。所以……」
「——来了!」
正要以祈祷般的口吻低声呢喃的艾米莉娅,被菲鲁特干脆利落的嗓音盖了过去。
和他赶往王城时一样,莱因哈鲁特一个纵跃便回到了王侯馆。他在奔至窗边的艾米莉娅她们面前,为不践踏庭院的草坪而轻巧落地。
然后——
「菲鲁特大人,情况紧急。能请您与我一同前往王城吗?」
「啊?为什么去王城啊。比起那个,刚才那件事——」
「——菲鲁特大人。」
莱因哈鲁特打断了菲鲁特的话,短促地叫了她的名字。那股凌厉的气势让菲鲁特眯起那双赤红的眼睛,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我去王城。艾米莉娅姐姐你们呢?」
「奥托的报告已经得到了证实。确实,『神龙教会』好像正朝库珥修大人的宅邸去了。那边就——」
「我们去。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听说奥托的来报属实,艾米莉娅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她对库珥修十分担心,可要是菲鲁特非得进城的话,那就由艾米莉娅把她的那份担忧一并揽下,代她前去探望。
当然,被忙乱中的人挡在门外的可能性也相当高,不过——
「就去拜访一下的话,应该没问题。这里交给我们吧。……我们大概也得待会儿去一趟王城了吧」
「嗯,是啊,这么想比较好。菲鲁特大人」
「不用一遍遍叫我,我知道啦」
她朝伸出手来的莱因哈鲁特哼了一声,接着利落地一跃上窗框,在扑进他怀里之前,回头朝「艾米莉娅姐姐」喊道,
「在普利斯提拉遭到破坏的前一晚,我还和库珥修姐姐约好了,要再多聊聊的。所以……」
「——!嗯,交给我!我会好好告诉库珥修小姐,说菲鲁特酱超级担心她!」
「哼。把王选弄得全是朋友,也不见得是好事啊,王选」
见艾米莉娅斩钉截铁地应下,菲鲁特耸了耸肩,一头扑进莱因哈鲁特的怀里。莱因哈鲁特恭敬地接住她,抱稳之后,朝艾米莉娅他们使了个眼色——随即再度跃起,一举直奔城堡而去。
「真是超出常理呢。我们还是像人一样,用这双脚赶过去吧。」
「要是我努力的话,说不定也能抱着奥托君噌地一跳就过去……」
「那就务必别选我,去抱菜月先生吧。——抓紧赶路。」
「对!」
在奥托的催促下,艾米莉娅点头加快脚步,冲入王都的街道。
他们的目的地是卡尔斯腾府邸——当年从讨伐白鲸归来的路上,他们也曾为遭袭受创的库珥修等人而一路疾奔;而这一次,他们跑得比那时更快,也更焦灼。
接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菲利斯!」
气喘吁吁赶到的艾米莉娅,一见菲利斯正如在祈祷般跪着,便不由得以近乎悲鸣的声音唤道。
随着她的呼声,那对亚麻色的猫耳微微一颤,菲利斯怯生生地回过头来。
「……艾米莉娅大人?」
「嗯,是我。虽然不算全部,但我已经听说了。来迟了,对不起。」
听到菲利斯那虚弱的声音,艾米莉娅只觉一阵切身的疼痛,从胸口深处绷紧作响。
明明他一向可爱又朝气蓬勃,久别重逢的此刻,他的模样却过于凄清纤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为了不让这份脆弱溜走,艾米莉娅毫不犹豫地抱紧了他纤细的身体。
「——会沾上眼泪和鼻涕的哦」
「那种事不算什么,没关系的。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把菲利斯丢下不管,那才会更更痛呢」
「——」
她留心不把手臂勒得太紧,心里祈愿着:愿自己的体温、对眼前菲利斯的关切,以及对库珥修的牵挂,都能传达过去。
在艾米莉娅与菲利斯的身后,踩着地毯走来的是接待他们的威尔海姆。对这群慌慌张张造访宅邸的客人,威尔海姆并未将他们拒之门外,而是将他们迎进了屋内。
比艾米莉娅晚来一步的奥托瞥了威尔海姆一眼,
「贸然登门是我们不对,不过,真的没问题吗?在这种情况下……」
「虽然是我擅自作主,但也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应如此。眼下哪怕只多一位,能由衷为库珥修大人的平安祈祷的人,都会让人倍感踏实」
「……确实,在那一点上,艾米莉娅大人的力量应该很大吧。」
后面奥托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但那些话并未传入艾米莉娅的耳中。此刻她只想把全部心神,都倾注给怀中的菲利斯。她抱着那副虚弱而令人心疼地颤抖的身体,轻柔地抚着他的背,
「菲利斯,库珥修小姐她……」
「——在、在里面。在那间房里,现在正在治疗……」
——
被她搂在怀里的菲利斯以目光示意的,是他方才跪地祈祷的那扇门——在艾米莉娅的记忆里,那里是卧室。
毫无疑问,库珥修被安置在那间房里,治疗也正在那里进行。
可即便如此,菲利斯却仍被留在房门外——
「——据说是『神龙教会』的门外不出的秘迹。」
走廊上,宛如摆设般静静伫立的魁梧身影忽然给出答复,这让艾米莉娅一惊。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她在王城里屡次见过的近卫骑士团团长。
近卫骑士团长也是因为担心库珥修而赶来的吗?也许他与菲利斯交好,因那层关系才会在此守着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
「秘迹……这样就能救下库珥修小姐吗?」
「我、我不明白……可、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是、是我、我这个不中用的家伙……」
「才不是那样……!」
我真想大声这么说。事实上,若是放在不久之前的艾米莉娅,她一定会什么都不想,就把这句话斩钉截铁地说出口。
可她现在明白,不加思索、只是凭着一时的气势把那话说出来,既不能真正鼓励菲利斯,也不能真正安慰对方。
菲利斯很了不起。真的,非常了不起,是个拥有特殊而又温柔力量的人。
但艾米莉娅由衷敬佩的那份力量,菲利斯却没法为所最珍视的库珥修派上用场。明明正为这份痛苦、煎熬又无可奈何的现实流着泪、浑身发抖,在这种时候,怎么能不经思索就随口把那种话说出来呢。
「没事的,没事的。」
于是,艾米莉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将菲利斯拥入怀中。继续抱紧。一直抱着,始终陪在身旁。
因为当几乎要被一无所能的无力感冻得发抖时,那正是艾米莉娅自己曾经得到过、也最令她欣慰的方式,所以她也以同样的方式去做。
「——请加油,库珥修小姐。」
艾米莉娅扶着抽噎、浑身发抖的菲利斯,虔诚地祈祷着。
二人相依,祈愿库珥修平安;而在他们身后,艾米莉娅能感觉到奥托、威尔海姆与近卫骑士团长也在为此祈祷。
对那位「神龙教会」的某个人,连面容与一切都毫不知情,却正于门的另一侧奋战。
为了拯救那位为众人而战、身负重伤的库珥修。
只盼那份拼命能奏效,于是祈祷、祈祷、再祈祷,直至终于——
「——进来吧。」
猝不及防地,自门内传来的声音令艾米莉娅猛地抬起头。
那是个疲惫不堪的女性声音。听清其意,臂弯中的菲利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艾米莉娅。
专心一意的祈祷被骤然打断,菲利斯的思绪一时还追不上现实。
「能站起来吗?」
「是、是的,能、能站……」
艾米莉娅先一步站起,伸臂搀着他让他起身。纤细的膝盖无力地发抖,但将圆润的眼睛投向门扉的菲利斯吐了口气,踏实地迈出一步、又一步。
艾米莉娅扶住他的肩,也朝门走去。随后,代替浑身仍止不住发抖的菲利斯,她扭动了门把。
门伴着声响被推开,门内是寝室。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寝台,上面躺着一名女子,她的身影——
「——啊」
嘶哑的吐息逸出,菲利斯仿佛梦游般迈步上前。那双过于无力的脚,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绊住,把他拽倒在地。
然而并没有。菲利斯下意识甩开了艾米莉娅扶持的手,几乎扑倒似的冲向寝台,冲向躺在那里的人——库珥修。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啊……!」
听着那绷紧成泪音的呼唤一遍遍念着心爱之人的名字,艾米莉娅也迈步来到房间中央,望向菲利斯所注视的库珥修。
久长卧床,虽说每日的护理从未懈怠,库珥修的美貌仍旧消瘦憔悴,肌肤也如病人般苍白——然而,那曾在她的脸庞、颈项与身躯上如扎根般蔓延的邪毒,此刻在可见的肌肤上已全然无迹。
「祈祷,是会被听见的。」
「——你是」
艾米莉娅站在紧抱寝台的菲利斯身侧,回过头去,只见寝台的另一边,有位金发的女性双腿伸在地板上坐着。
她是为拯救库珥修而尝试方法的「神龙教会」相关人士。气息里透着浓重的疲惫,额上大汗淋漓,然而她却微微扬起嘴角,
「教典上也这样写着:『一人之救,成于万人之祈。唯有分担与分享,方使龙之恩宠臻于至盛。』」
「——谢、谢谢。」
「这点程度,小菜一碟。……这是理所当然的。」
浮着英勇笑意的她很快收起表情,立刻如此更正。艾米莉娅衷心感谢她的尽力,蹲下身,搂住了菲利斯的肩。
她扶着浑身发抖、泪如雨下的菲利斯,打心底为那份祈祷得以传达而欢喜。
「库珥修小姐,等你醒来,我有超——多话想跟你说。菲鲁特的口信也有,我自己也有,好多好多。」
那张脸上可怖的邪毒痕迹已经消退,库珥修闭着眼沉沉睡去。望着那安睡的面庞,艾米莉娅一边期盼着她睁眼的时刻,一边轻声呼唤。
只要你醒来,我们要说的话可多了。其间也有关于安娜塔西娅和菲鲁特的事,还有尝到甜头之后艾米莉娅的小小任性。
所以——
「真的真的,非常非常,谢谢你一直拼命坚持到现在。」
是的,艾米莉娅一边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道谢,眼角柔和地弯了下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亲眼目睹「神龙教会」的秘迹发挥了效验,奥托看向紧紧依偎在卧榻上主君身侧的菲利斯,以及上前将他扶住的艾米莉娅。
「库珥修大人,太好了……太好了……」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威尔海姆激动不已,声音发颤。
被称为「剑鬼」、以传奇的剑技闻名的他,也因无法在主君受难之时出上一臂之力而心如刀绞、日渐耗损心神——此刻的失声,正是那份煎熬的明证。
虽不及作为骑士、并长年尽忠于她的菲利斯那般,但仍能看出,安堵与感激正深深沁入威尔海姆的胸臆。
而这份感受,奥托也同样不浅。
恰巧就在此之前,他才与莱因哈鲁特一同回顾过往;普莉希拉之死带来的冲击,对奥托亦非无感。既如此,得知在那座水门都市一战中身负重伤的库珥修得以获救,他也由衷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与此同时,他也愈发确信,有一种可能,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艾米莉娅听见的。
那就是——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的王选,到此为止。」
至少在此时此地——在这为库珥修的平安与康复而喜极而泣的场面——那是一份只在口中轻声呢喃、无需让任何人听见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