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赖的沉淀』
「所以说,归根结底,就算从你这大将的眼睛来看,也还是分不清那个叫菲尔奥蕾的『圣女』和菲鲁特大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失落的王族喽。给。」
「可是,之后卡尔斯腾公爵大人的身体恢复了,你们是亲眼看到的吧?是否是王族另说,所谓秘迹的力量应该是真的吧?来。」
「嗯,是啊。那一点的话,一起去的碧翠子和雷姆也能作证。我们看到的东西没错。……再说,把菲尔奥蕾形容成『特别乖的好孩子』,我个人也不好否认。看起来没什么恶意,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接着。」
昴深深地叹了口气,回想起这天在教会里与那位传闻中的「圣女」正面相见的一幕,心情复杂地把手里的盘子收回到柜里。
王侯馆配备的餐具柜里,木制也好陶制也罢,各式餐具一应俱全。此刻昴他们正忙着把用过的器皿清洗、擦干、收拾归位。水台边由加菲尔负责洗碗,佩特拉负责擦干,最后再由昴来归置,顺序就是这么个流程。
王侯馆是王都里为有公务在身的上级贵族准备的所谓宾馆,因此基本上处处无微不至,所需一应俱全。若有需要,还会派来负责料理、打扫与起居照料的家政人员,不过大多贵族都会带上熟识的仆从随行,所以往往轮不到他们出场。
艾米莉娅阵营这边,今日的饭食由佩特拉包办,善后则由在猜拳中落败的昴和加菲尔搭档完成。
三人就这样一边分工收拾,一边又把话题扯回了最初。
「……不过,要是从你们几位大将的眼里看也八九不离十的话,我这边说句真心话,还是想先把普利斯提拉的问题给解决了。」
「可是,要是因此查明那位菲尔奥蕾小姐真的是王族呢?那样一来,艾米莉娅姐姐的王选可能就要结束了哦?」
「那是另一码事。菲尔奥蕾这位『圣女』已经走到台前了,只不过现在还只有上头那帮大人物知道罢了。」
哗啦哗啦地在水桶里搅起肥皂泡,洗着盘子的加菲尔那样回应了佩特拉的话。眯起翠绿的双眸,他一边拿麻布当海绵,和盘子上顽固的污渍死磕,
「老子倒是没亲眼见过,可要是光凭长相就能闹出那等动静的家伙,想藏也藏不住。把公爵大人的身体都治好了,还打算在普利斯提拉也干同样的事,那就更不可能了。」
「——嗯,加菲尔,你的理解能打满分。你已经会读社会局势了呢。真棒真棒。」
「别像考我一样说话啊!先说清楚,老子可比佩特拉年纪大啊!」
佩特拉一副老师的脸给他摸了摸头,双手还泡在水桶里的加菲尔无法反抗,只能嗷嗷叫个不停。昴一边笑看两人的互动,一边却不得不感觉到世情正朝着不妙的方向滑去。
「就现在看来,王选的走向已经亮起黄灯了啊……」
若是从这里开始变成红灯,究竟还有没有可能再转回绿灯,让艾米莉娅端端正正地履行王选候补的职责呢。
「——」
说实话,自从「幸存的公主」这一可能性被压缩到菲鲁特与菲尔奥蕾两人时,昴就担心王选已悄然变成了「究竟谁才拥有正统继承权的真货」之争。身为艾米莉娅的第一骑士,他当然无法接受这种走向,但即便撇开这种立场不谈,他仍有想不通的地方。
这话题,他在借着莱因哈鲁特的脚程赶往王都的路上也提到过。
「明明在菲尔奥蕾出现之前,菲鲁特就已经被怀疑是公主了,为什么当时没有顺势把『下任国王就是菲鲁特』这件事定下来呢?」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DNA鉴定、指纹登记、牙科病历这类既便利又高度可靠的个人识别手段,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当初给菲鲁特扣上「公主疑云」的理由,也不过是她有罕见的外貌特征,年龄又与失踪的公主相符——说到底相当模糊。
若在这个世界,这些条件就足以作为血统的证明,那么王选早在那天、在昴差点在王城出丑之前就该落幕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最大的原因是——」
「——龙历石。」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先下了结论,昴挑了挑眉。擦完加菲尔递来的盘子的佩特拉,把盘子递过来,抬眼望着他。
「是啊。」昴点点头,把她手里的盘子,连同那番结论一并接了过来。
「历史上,每当王国遇到各种危机时都会出手指点的那块预言板……那块龙历石据说明确指示要举行王选,不过——」
「啥呀?听你这口气,是不是有啥让大将在意的?」
「也不是啦,头一次听说的时候我可啥也没想哦?反正这是个奇幻世界嘛,有那种神奇道具也不奇怪,我反倒还挺兴奋的来着……不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嗯。毕竟现在我对那种会把未来告诉人的玩意儿也算有过几次交集——而且偏偏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体验。」
昴苦着一张像是吞了苦虫的脸,佩特拉她们对视了一眼。
昴的异世界生活也快两年了。说实话,这个世界里打着未来预知或命运指引的幌子,想往别人脑袋里塞主意的东西,多得离谱。
在佛拉基亚,埃布尔将『星咏』视作敌人,墓地里遇到的『强欲魔女』也把一册指点碧翠丝生存之道的白纸之书交到了她手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传到魔女教徒手中的『福音书』,据说甚至会把他们的为人与处世都扭曲得邪恶不堪。
那么,那些从旁插手、扭曲命运的干涉,与那块所谓的龙历石,又有什么不同呢?
「要是说能指示未来,人不自觉想依赖它的心情我也懂。况且还拿得出战绩,那就更是如此了。不过呢,先让你轻轻松松尝点甜头,之后再狠狠黑心地回收,可是诈骗的惯用手段啊。」
为了日后把你裹挟进对它有利的选择里,先在影响不大的地方让你赢几把。
在那攸关重大的抉择上会被迫去做什么尚且不得而知,在这种前提下,过分相信那所谓命运的告示对自己是好事,实在危险。
抱着这样的想法,昴对龙历石的预言本身生出了危机感,然而——
「——」
「咦?你们两个,怎么都摆出那种表情了?」
昴把心中顾虑说出来后,加菲尔和佩特拉都瞪大了眼睛。
虽说两人都属年少组,但一个偏感性、一个重理论,一直是值得信赖的参谋。可对同一个问题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这还真少见。往常就算一人挠头,另一人也总能给出受用的答案——昴原本就是这么指望着他们的。
而对满腹疑惑的昴,两人接连开口,
「咋说呢——」
「——要去怀疑龙历石的预言,这个念头我们压根儿都没冒出来过,所以才吃了一惊。」
「诶,完全没这种想法?」
「哦。」「嗯。」
两人同时点头,昴一度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可两人的眼神分外认真,脸上更是写满了困惑与迟疑,弄得昴只好直眨眼。
他们的反应,就像在答题时被教了一种自己完全没设想到的解法,是真正触及到意料之外之物时的反应。这样的文化隔阂他已经很久没遇到了——不,准确说来,关于以血统承袭王位那档子事,他才刚刚又体会过一回。
「老实说,那回我一直以为只是我对『国王至上』的君主制太不熟,才闹出的悲剧……可这回,是更为根深蒂固的东西吗?像宗教观之类的?」
风土不同则习俗各异,常识也不尽相同,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话说回来,价值观居然迥异到这种根本层面,到现在都没爆发大的摩擦,简直不可思议。我自以为已经过着相当艰难的异世界生活,看样子还远没到最糟。
另外,我也一下子更明白了这个国家被称为「亲龙王国」的分量。
「佩特拉是乡下村子里绽放的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加菲尔也在与外界隔绝的隐秘村落里生活过终点デン小路キー」
换言之,无论作为王国臣民的教育还是恩泽,与在大都市出生长大的人相比,他们都处在未能充分受惠的地位——可即便是这样的两人,连怀疑龙历石这种想法都没有,这正说明对「龙」的信赖早已沉淀在无意识的深处。
连这两人的出身尚且如此,那些将自身认同深深系于王国之上的人,更是不可能产生轻视龙历石的念头。——也正因为如此,在王族不在的情况下,这个国家才具备了毫不犹豫地实行王选的土壤。
若是如此——
「——库珥修小姐想要去做的事,果然是件了不起的壮举啊。」
且不论理想的是非,库珥修提出摆脱「龙之盟约」的主张,在这个对「龙」的信赖早已深入人心的世界里,是何等惊人的决断——昴这才终于重新体会到这一点。
事实上,就先前的风评而言,库珥修是王选中压倒性的最有力候选人。可王选并未被她一色染尽,这一事实本身便足以说明,她所提出的政纲对当下的王国有多么难以被接受。与此同时,昴也推测起王选开幕后不久便发动的白鲸讨伐,其真正用意。
固然,那场讨伐里,也有库珥修想让自己阵营中迎来的威尔海姆得偿宿怨的心思。然而,她或许更想通过以一己之力斩杀那头数百年来折磨众生的三大魔兽之一——白鲸,来昭示——
即便不依赖「龙之盟约」,也能强而有力地引领王国前行的觉悟与理想。
——然而到头来,由于昴的介入,世人所知的白鲸讨伐,被认定为艾米莉娅与安娜塔西娅两大阵营亦参与协作的三阵营联合作战之成果。
即便如此,库珥修也不该在意。威尔海姆已报得大仇,纵然饱受四面逆风,她也总算踏出了贯彻理想的第一步。
然而,那份库珥修的理想,却在意想不到的形势下被折断——
「我是不是个笨蛋。不,我就是个笨蛋。」
念到这里,昴这才痛感自己的浅薄。
在还没弄清库珥修那几乎被折断的理想究竟为何、其真正意义何在之前,他就去见了她,只凭浅薄的共鸣与情分,口口声声安慰她说要出力相助。事后,再把在灵庙里从菲利斯口中听来的库珥修与第四王子的悲恋对照起来想一想,光是回想自己的那些话有多么不知轻重、只在表面空转,就已让他恨不得羞愤而死。
可是——、
「那个啊,大将。话说得难听点儿,你这股子顺着劲儿把这那全说了的做派啊,让人想起一桩叫『加拉戈克鲁的相思病』的故事——」
「我们呢,的确有被昴的胡来和鲁莽救过的时候,所以我不太想听你把那说得太坏啦。」
「啊!?那不是俺正要说的话嘛!」
「对不起啦,我就是想刷一刷昴的好感度嘛。」
佩特拉吐了吐舌头,娇俏地道了歉,加菲尔「嘎哦……」一声就蔫了。
听到两人的话,昴不由得用力咬了下脸颊内侧。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就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虽然他在反省对库珥修说话时的措辞,却也不想因为佩特拉他们的体贴而板着脸。结果,他脸上挂着一副情绪错位、半吊子的表情,说道:
「……别老这么宠我啊。我一旦开始撒娇,可就没个尽头了。」
「是吗?那我就越想把昴给宠坏呢。对吧,加夫先生?」
「『宠』这说法合不合适我也说不准,不过啊,大将你和奥托哥,老爱照看别人,自己那点麻烦事儿却不怎么管。偶尔呢,让俺给你来个举高高也成。」
「你上回那么干的时候,奥托都把天花板给冲穿了啊……」
那次的确是如此:把堆积如山的工作收拾完的奥托喝醉了酒,被他带起情绪的加菲尔想用尽全力慰劳他,这才闹出那场悲剧。好在奥托没受伤,而且因为酒劲儿上头记忆都断了,如今也成了笑谈。
总之——
我本以为想做的事和非做不可的事已经够多了……结果又多了一件想先确认的事了。
带着感激之情,昴伸出双手,摸了摸加菲尔和佩特拉的头。看着两人被挠得痒痒地任他抚弄,昴眯起眼,盯着水桶里浮起又破裂的肥皂泡。
聪明、学识比昴更渊博的人多得很。身处那样的人群当中,只要能让自己的行动与思考,体现出「我在这里」的意义——
所谓龙历石究竟是什么,得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其上运作着怎样的力量、蕴含着怎样的意志,正试图把未来导向何处——能对这一切心存怀疑,正是身为异世界人的菜月・昴的强项,我愿意这样相信。
一切先从了解开始。——如果想要面对无从下手、只会徒增懊恼的库珥修与菲利斯,真正以他们所期望的方式去陪伴的话。
尽管如此——
……要是让菲利斯来说,大概会把这种想法称作傲慢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出乎意料地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对话,昴正认真纠结着要不要伸手推门。
——总觉得,正聊到一个不太好露面的节骨眼呢。
——!
「哎呀?是我把你吓到了吗?那就真是不好意思啦——」
说着,梅莉从背后探出小脸来。雷姆一边重新握好手里的水壶,一边摇了摇头,「没有。」
雷姆是来厨房给水少了的水壶换水的。里面,负责收拾晚餐的昴他们正配合默契地刷着盘子,同时聊着与王选有关的话题。雷姆不太想打断他们的话头,打算先等到话题告一段落,便在厨房外侧听着他们的你来我往——
「不觉得昴哥哥真是个麻烦的性子吗?为什么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扛,难怪让大家跟着受累呀——」
话题转到昴的性子——也就是他过于强烈的自责时,佩特拉和加菲尔立刻出言纠正与指摘,看得出昴心里有些动容。
看来站在雷姆身后的梅莉,也把里头的情形都在脑中勾勒出来了。她用她那一套说法点了两句,正想征求雷姆的同意,却瞪大了眼。
「难不成……雷姆姐姐,你是不是——非——常生气呀?」
「……我并不生气,不过心情还是有些复杂。毕竟我也才刚刚对那个人说了和佩特拉她们差不多的话。」
「啊啊,那你会摆出那样的表情也就不奇怪了呀。」
至于自己究竟摆出了怎样的神情,雷姆也说不清。梅莉的语气却像是在捧着易碎之物般小心翼翼。只是,一想起自己说出同样话语的那个场面——在监狱塔里被杀的「暴食」大罪司教之死,昴却似乎连那份责任都想一并背负的模样——雷姆便犹豫起把这问题一口咬定为昴的性子所致。毕竟,她明白昴会那么想,其中也有自己态度造成的原因。
「说到底呢,昴哥哥老是只会数自己失败了几回,这点可不太好哦。真的,太失礼啦。」
沉浸在感伤中低垂着目光、攥紧水壶把手的雷姆面前,双臂抱胸的梅莉瞪着厨房的门,嘟囔道。
「失礼吗?」
「那当然啦?我可也是被昴哥哥救过的人呢。佩特拉她们也是,所以才会那样鼓励他嘛……可他那副样子,不是很让人窝火吗——?」
梅莉把手指竖在唇边,鼓起了腮帮子。她那孩子气的赌气模样,让雷姆眨了好几下眼,随即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哎呀呀,刚才那是在笑我吗?」
「对不起。只是有些意外。在我看来,你和佩特拉酱,都算是比年纪还要成熟的孩子。」
「你是说早熟、爱逞强吗?不过呢,我这边多半是现学现卖,佩特拉酱则是她自己踮着脚努力的结果。要是艾米莉娅姐姐和雷姆姐姐还这么松松垮垮的,可别到时候被她追过去了才后悔哦。」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呵呵,真是吗?」
说着,梅莉把手掩在唇边,得意地咯咯笑起来,仿佛成功把被当小孩的那口气又讨了回来。
面对梅莉的反应,雷姆轻轻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厨房的门:
「这个阵营的人,好像都曾被那个人救过呢。」
「好像是呢。也正因为这样,才更难对昴哥哥说『不许做危险的事』吧。——不过,我觉得你没必要为此烦心。」
「——?」
「因为嘛,我觉得没有比我更厚脸皮、更格格不入的孩子啦~」
梅莉用指尖捏了捏自己编成三股辫的头发,耸了耸肩。她声音里那抹复杂的情绪,让雷姆将那双浅蓝的眸子微微眯起。
「……虽说为时已晚,但没有『记忆』,真让人遗憾呢。」
显而易见,梅莉肩上背负着不轻的缘由。
与在佛拉基亚帝国加深交流的艾米莉娅她们不同,雷姆与梅莉的初次相逢,是在露格尼卡王国——而且还是在由莱因哈鲁特载来的龙车上。
从大致的说明里,她听说梅莉原本和昴他们曾经敌对;可为了不让关系徒然变得生硬,昴的讲述又过于含糊,结果雷姆终究没弄清楚,她与梅莉之间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摩擦。
不过,她那张稚嫩脸庞上浮现的复杂神色,怎么看都像是因此而生的迷惘的证据。
所以——
「你也别太苛责自己。」
——
听到雷姆的话,梅莉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雷姆不移开目光,正面迎上那道视线,梅莉这才微微启唇,
「这么说,真的可以吗~?我呀,从前也试过要杀掉雷姆姐姐的哦~?」
「——那件事,虽然让我很吃惊,不过既然我不记得了……」
「算是走运吧。……可对我来说,叫走运,真的好吗」
梅莉低声吐露,那声音与其说是呢喃,不如说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摆弄着自己的三股辫,目光从雷姆移开,垂落在地板上,
「老实说,我觉得一切顺得过头了。……自己做下的事被当作没看见,又仗着加护连王国都原谅了我……总觉得用不了多久,就会遭到一记很大的报应吧」
「报应……」
「就像做好事会被夸,做坏事就该挨骂,对吧?而我,一直在从那件事上逃开呢」
也许是对被原谅这件事心存罪疚,梅莉的语气悲观而令人心疼。
让她如此想的缘由——她的所作所为——雷姆并不知晓。就连她那句「曾想杀掉雷姆」,究竟该当真还是当成玩笑,雷姆也拿不定主意。
或许,若是把事实了解得更清楚,雷姆的看法也会改变。——可现在她并不知道。
也正因如今并不知情,此刻能说的话,只能此刻说出口。
「并不是想拿来比较,不过我也有类似的烦恼呢」
「……雷姆姐姐,也会跟我一样吗?」
「是的……受了那么多照顾,我可没天真到把那当成理所当然。」
她回想起的,是在失去「记忆」醒来、身边无所依傍的境地里,自己曾对他——对昴——极尽冷淡,甚至把那只伸来的手推开。
纵然当时雷姆所处的局面再如何严酷,也不可能将一切都合理化。况且,昴给予的恩惠绝不是无止境的。
「我必须为自己心中的那份傲慢付出代价。在清算结束之前,我觉得自己甚至没有面对他的资格。」
「——你对自己可真严呢。」
「谁知道呢。要是把这当作我曾对他人……对那个珍视我的人苛刻相待的报应,那也算是理所当然。不过,那是我的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梅莉迈近了一步。略一迟疑后,见她迷惑地望着自己,雷姆便将手轻轻搭在她的头顶。
然后——
「我觉得,让你这样还只是个孩子的人去畏惧报应,并不算健康……所以,那份报应,我一定会与之抗争。」
「——啊。」
雷姆支支吾吾地斟酌着词句,梅莉轻轻吐了口气。随后她低下头,任由雷姆的手还搭在自己头上,
「——雷姆姐姐啊,就算没有『记忆』,我也觉得你堂堂正正是这个阵营的人哦。」
「……这话,是什么意思?」
雷姆皱起眉头,看向始终没有抬头的梅莉。——就在这时。
「呀!」
她忽然觉得按在梅莉头上的手有种奇怪的触感,不由得惊叫出声。
定睛一看,只见拨开那浓密的蓝发,一只小小的生物从头顶探出身来。意识到那是披着深红光泽的蝎子,和她下意识收回抓着水壶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水壶里剩下的大半杯水,便从头到脚把梅莉浇了个通透。
「啊。」
加害者雷姆与受害者梅莉同时愣住。而在梅莉那被浇湿的头顶上,一起挨了水的小蝎子正咔哒咔哒地合着钳子,发出抗议。
明明是这只蝎子突如其来的登场带来的「惊喜」,当事者居然还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真是好大的架子。更糟的是,这份冲击还没来得及消化,厨房的门便砰地一声被猛然推开——
「刚才,是不是听到了雷姆的尖叫声!?」
「……真会挑时候。」
「咦!?我明明是在担心你,你这是什么反应!?还有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听到惨叫声冲出来的昴,连连这样惊呼着。面对他一如既往的喧闹,雷姆一瞬间犯难,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过,比她开口更快的,是一声「啊哈」的笑。——是梅莉。她从头到脚被水浇了个透,连同头顶的蝎子一起湿淋淋地笑道:
「哈——,真好笑呢。才没空垂头丧气呢——」
「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喂——佩特拉!毛巾!把毛巾拿来!」
「哇,梅莉你全身都湿透了!得赶紧换衣服呀!」
佩特拉啪嗒啪嗒跑来,手里拿着毛巾,给梅莉连同头顶的蝎子们一起擦头。任由摆布的梅莉面前,抱着已经空了的水壶的雷姆低下了头。
本想体贴一把,结果却让人浑身湿透,真是南辕北辙。不过,对于反省着的雷姆,梅莉挥了挥手道:「不用在意啦——」
「作为补偿呢,刚才的话,我就当真咯。」
「——」
透过毛巾的缝隙,雷姆瞥见梅莉的眼神,不由微微一怔。与此同时,绕到梅莉身后的佩特拉也推了推她的肩膀,……
「好,去换衣服吧。昴、加菲尔先生,收拾还没完呢……」
「那边交给我们就行。拜托了,别让梅莉着凉」
「别把我当小孩子嘛」
留下一声赌气的小嘀咕,梅莉被佩特拉拉走了。直到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梅莉还冲着雷姆晃着小手挥个不停。
目送那对惹人怜爱的少女离开后,昴看向雷姆,支吾道:
「啊,那是给姐姐大人的水?那就先把这个送过去吧」
「——不。佩特拉离开是因为我,所以我来帮忙」
「这样吗?那就一起干吧」
雷姆避开他伸向水壶的手,主动提出要帮忙。昴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痛快答应。对此,雷姆的目光微微一沉,半眯着眼道:
「……这种提议,你倒是点头很快呢」
「咦?什么意思?」
「没什么。加菲,把东西往里挪一挪吧,我也来帮忙」
「这可真帮上忙了,可为啥就你对老子一个人的称呼这么随便啊?」
「因为姐姐大人就是那么叫你的,而且我也觉得挺合适的」
在洗碗处把手伸进水桶的加菲尔皱起了鼻子。察觉到昴似乎苦笑了一下,雷姆下意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作罢了。
刚刚才因梅莉而反省了自己不是吗。
「怎么了,雷姆,你这张可爱的脸是怎么回事?」
「啊?」
「抱歉,说顺嘴了!好、好——来,赶紧收拾,给姐姐大人把水送过去吧!」
为了用气势掩饰失言,昴一边摆出撸起袖子的架势,一边嗖地跑到加菲尔身旁。
雷姆伴着一声叹息追了上去,同时尽可能严厉地告诫自己。
在没把自己的过错清算完之前,连直面这份焦躁的资格都没有。
「前路依旧多难呢。卡秋娅小姐、普莉希拉小姐。」
当觉得自己终于拥有那份资格时,自己又会以怎样的表情去见他呢。
在尚未找到答案之际,雷姆在心底向那位既亲爱又敬重的人低声倾诉,作为佩特拉的代理加入了洗碗的协作。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即便新疑问萌芽、设定了新课题,下定决心要推动局面,事态却并不会轻易如人所愿地发展。
往往,通往目标的道路,总会因环境造成的停滞,或因出乎意料的激变而屡屡受阻。就这一次而言,属于后者,先声夺人地挫了菜月・昴的锐气。
——哈啊
伴着轻柔的吐息,对方把手按在将要大张的嘴上,将哈欠遮了起来。话虽如此,那分明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哈欠不说,连对方眼角渐渐渗出泪珠的模样也看得清楚。昴时常在想,究竟是光明正大地打个哈欠,还是把哈欠硬生生咽回去结果眼角含泪,这两者当中,哪一种在礼仪上更显得体?若说打起哈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礼,那也就无从分说了。
——虽是粗茶
正这么想着看向对方时,佩特拉端着茶悄然伸到桌前,那是她用从拉姆那里学来的斟茶手法泡出的红茶。香气馥郁的茶叶散发出温暖的芬芳一经飘散,对方便「哎呀」一声,将哈欠止住了。
「真是好香呢。明明我这样突然上门,还能受到这般款待,多少让人有点过意不去呢,呵呵。」
「不不,没关系。我们正好打算大家一起喝茶呢,反而觉得这个『timing』好得不得了。那个……」
「——樱・埃雷门特哦,艾米莉娅酱。」
说着,那位自称「樱・埃雷门特」、隶属于「神龙教会」的女子浅浅一笑,毫不客气地端起奉上的红茶抿了一口。
樱来拜访艾米莉娅阵营下榻的王侯馆,正是清晨与早晨的交界时分,对昴他们来说也恰好是脑子刚刚清醒的时候。虽说他们也没资格说别人,但这种突然的无预约造访,还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我们这边本来也想先行致意,只是艾米莉娅大人有许多必须处理的事务,实在十分忙碌。若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事先联络一声。」
被对方打乱了节奏,奥托显得颇为恼火。
话虽说得客客气气,可那股抗议的意味却分外明显。昴心想,这家伙的神经绷得相当紧啊。
「昨天那回泄压还不够吗……他好像总觉得,只要用礼貌腔说话,就是在向对方尽礼了。」
「我都听得见『的』哦。真让人『为难』呢,菜月先生。」
「好吓人,这已经不是礼貌,是威胁了吧……」
奥托就算是自己人也会毫不留情地咬上两口,不过他现在进入的战备状态当然不是为了给昴他们来个惩罚,而是因为迎来了需要严加戒备的对象。
才隔了一天,正处于风口浪尖的「神龙教会」居然特地找上门来,能不把这事和王选联系起来的才怪。
自然,被带进会客室的萨库拉,也被认为是来者不善——
「——你是小昴,对吧?这么一直盯着看,人家会害羞的哦。」
「啊,抱歉。因为萨库拉小姐太美了,我有点失礼了?」
「哎呀,一边道歉一边搭讪,真是个坏孩子。我还没想到你这么会来事儿呢。关于小昴的传闻,我可听了不少哦。」
「传闻?关于我的?」
对这出乎意料的回敬,昴指了指自己,萨库拉微笑着应了声「嗯」。接着她用茶匙搅了搅自己的红茶,又抿了一口,随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妩媚吐了口气。
然后,在若有若无的沉默里她歪了歪头,
「……难道说,现在的我,是被你们期待着什么吗?」
「不,照刚才的话题发展,难道就不好奇樱小姐听到的关于我的传闻是什么吗?」
「诶——?可——是,小昴的事,同一阵营的艾米莉娅她们不是更清楚嘛。这个时候再去在意关于小昴会有什么流言,不是无所谓的吗?」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说得还挺不错呢。的确,关于昴的事,贝蒂她们才是最清楚的。根本用不着担心,才对。」
「是啊。有这么一位出色的骑士在,我也超——自豪的。」
在膝上的碧翠丝和右边的艾米莉娅都给出如此保证的情况下,他一边高兴,一边又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关于昴的流言话题也就这么被带过去了。
总之,加上守在墙边的佩特拉在内,昴、艾米莉娅、碧翠丝和奥托,正一起应付这位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樱。
眼下,对樱的印象就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女人,不过——
「樱小姐,你和菲尔奥蕾关系好吗?我啊,才刚刚和她成了朋友。」
「是啊,我都被菲尔奥蕾那孩子说得头大了呢。她动不动就到处嚷嚷『我的艾米莉娅、我的艾米莉娅』……嗯,我和菲尔奥蕾是教会的同辈,大概算是她的姐姐似的存在吧。」
「菲尔奥蕾的姐姐!」
「那可真是,你们这对姐妹的活力差还挺大的啊。」
「终究也不过是个『像姐姐一样』的角色哦。那孩子作为教会的秘藏,宝贝得不得了,一直被藏着养大,说不定更该叫整个教会的幺女呢。呵呵。」
她微微垂下眼角这么说道,樱的微笑始终维持着同样的温度。也因此,关于菲尔奥蕾的这些说明,到底能信到什么程度,仍是个谜。
不过,「菲尔奥蕾是教会的秘藏,被藏着养大」这种说法倒是让人在意。
「那么,菲尔奥蕾小姐之所以一直没有走到台前,是出于所谓『神龙教会』的方针,这么理解可以吗?」
「是呢。嘛,只不过菲尔奥蕾那孩子自己砰地一下就跳出来了,这层用意也就没意义啦。」
「也就是说,菲尔奥蕾的暴走,确实超出了教会的预想……」
若是不认识当事人,这话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置信;但对亲自和菲尔奥蕾说过话的昴而言,这样的发展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昨天她也被强行命令留在教会,可照她那股劲儿,看起来马上就要忍耐到极限,自己一头冲出去。
「与其说有那种势头,不如说她真的冲出来了哦。于是,今天就这样来拜访艾米莉娅酱她们啦。」
「……诶!?说冲出来,是今天的事!?」
「是的,今早的事。明明昨天就好好叮嘱过今天的安排,她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呢……」
「不不不,这种情况你还把她当个麻烦小鬼,一边喝茶一边说就行吗!?」
就算没有大肆对外公布,菲尔奥蕾一口气跃上王国要人的阶梯已是无疑。那样的人物擅自行动,而负责看管的人却在这里悠哉地喝茶,这像话吗。
看着因此而手忙脚乱的昴他们,樱只是「呵呵」一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点还请放心啦。不得了呢,我们可是知道小菲尔奥蕾去了哪儿。没错,正是去她的朋友小艾米莉娅那边呀。」
「啊,怎么,会这样。到我这里……没来啊!?」
「没来吧!?」
原以为能当颗定心丸,结果这消息并没起到安抚作用,慌乱仍在继续。
从樱那笃定的口吻来看,也许菲尔奥蕾留下了写明去向的字条之类的东西,但要紧的是,阵营里谁都没见到她的身影。理所当然,佩特拉和奥托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碧翠子当然也不知道吧。今天从起床开始就一直跟我在一起。」
「那当然的说。和昴一起早睡早起,和昴一起刷牙,和昴一起做广播体操,然后和昴一起吃早餐来着。在这段时间里,贝蒂可没见到那个吵闹丫头的说。」
「该、该怎么办。要是菲尔奥蕾出了什么事……」
众人凑在一起,昴他们为失踪的菲尔奥蕾的下落大伤脑筋。
她冷不丁现身时已让人吃惊,如今又突然不见了踪影,这同样带来另一重冲击。简直就像一场披着人形外皮的风暴。
这时,就在昴他们手忙脚乱之际,奥托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喂,怎么了,奥托……哈!难不成你在想,反正是块心病,不如干脆让它被炸飞,这样倒也省得后患无穷什么的……」
「奥托,那也未免太有罗兹瓦尔的味道了吧……」
「请不要给我带来风评被害。碧翠丝酱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先确认一下,菲尔奥蕾小姐穿的是『神龙教会』的修女服吗?」
面对相拥着的昴和碧翠丝投来的目光,奥托额角青筋直跳,随即转向萨库拉,确认起菲尔奥蕾的装束。
对这个问题,萨库拉点头道:「当然啦。」
「那就不用担心了。除非发生了极端的情况,打扮成『神龙教会』修女的女性,基本不可能在路上卷入什么麻烦。」
「是这样吗?佩特拉酱,真的?」
「是的,我觉得奥托先生说得对。如果是教会的人遇到困难,周围的人一定会有人伸出援手的。」
对于奥托和佩特拉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昴和艾米莉娅只觉得「原来如此」,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可那是说在路边遇到麻烦的时候吧?要是碰上什么心怀恶意的家伙伸出邪恶的魔爪……之类的展开,那可就不一定万无一失了吧?」
「什么呀,那种满口恶啊邪啊魔啊的『某个家伙』……光看樱小姐那副态度,就知道没这个必要担心。况且,她会来这里,本来就是——」
「——奥托酱脑子转得真快呢。没错,我就是来抢先一步的哦。」
眼看奥托就要说出结论,樱在确认他已经想到那一步时抢先接过话头,如此道出她亲自来王侯馆的理由。
她的解释略嫌含糊,但把话里的意思同亲眼见过的菲尔奥蕾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头一对上号,昴也比奥托晚了一拍得出了答案。
「也就是说,菲尔奥蕾说要去E那边就直接出门了,可她并不知道具体地点,所以一路到处打听着往那边凑过去……」
「而你这个充当姐姐的人呢,就抢在不久后会抵达的菲尔奥蕾之前,先到贝蒂她们这儿来喝茶等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啪啪啪啪,完全正确。艾米莉娅酱那边的孩子们可真优秀呢。」
萨克拉轻轻拍掌称赞起来,但昴他们也没那么天真,不至于把那番好话照单全收。况且,就算把「神龙教会」众人的善意与菲尔奥蕾的行动力加在一起,也还不能断定她就一定安全无虞。
似乎艾米莉娅也有同样的担心,她微蹙着秀气的眉,
「萨克拉倒是信心满满,可我还是担心菲尔奥蕾。要不,我去附近再转一圈——」
「——艾米莉娅小姐,打扰了。有人来访。」
恰在此时,敲着会客室门的雷姆的声音打断了艾米莉娅的忧虑。众人不由得一齐望向门口,艾米莉娅歪了歪头:「客人?」
紧接着,砰地一声,那扇门从外头被猛地推开——
「——出大事了,艾米莉娅!救救你朋友的我!」
「菲尔奥蕾!?」
在惊得瞪大了眼的艾米莉娅面前,扑腾着闯进会客室的,正是大家口中议论的当事人——菲尔奥蕾。
她那双赤红的瞳眸盈着水光,直盯着艾米莉娅奔了过来,势头丝毫不减,整个身子一个猛子就往她怀里扎去。那气势简直像头槌,不过艾米莉娅却轻而易举地接住了菲尔奥蕾的猛扑,将她稳稳抱住。
「哇,吓我一跳。没事吧,菲尔奥蕾?没有受伤吧?」
「嗯、嗯,没事……不,对了,不是!我都快要散架了!你看,不是身体,是心都被折腾得七零八落!」
「这么严重……那我该看哪里?」
「我也不知道,所以先紧紧抱着我!」
「好!——抱紧!」
一进门就以惊人的气势把整个空间染成自己颜色的菲尔奥蕾;而毫不迟疑顺着她的节奏接招的艾米莉娅,她的帅气更显得熠熠生辉。
正看着两人相拥,佩特拉悄悄凑到旁边,扯了扯昴的运动服袖子,
「……那位,就是传闻中的『圣女』大人吗?」
「那就是传闻中的『圣女』。怎么样?跟你想象的差多远?」
「好像挺不一样的……啊,不过我觉得挺好的。『圣女』也各有各的样子嘛。」
「『圣女』也讲多样性的时代啊……总觉得有点不太能共鸣。」
就连最会倾听、最会说话的佩特拉,也难以把那股被震慑的感觉好好用言语表达出来。
总之,至少避免了最糟的情况——独自在王都游荡的菲尔奥蕾找不到这座王侯馆。
「接下来,就是把话都说到『救救我』的菲尔奥蕾,她的目的到底是……」
「总之,我一点好预感都没有。」
对碧翠丝的判断,昴也完全同意。把昴他们先放在一边,艾米莉娅用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在她怀里逐渐平静下来的菲尔奥蕾,
「那么,能把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们吗?你说的『救救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那个呀……事情闹得很不得了了,艾米莉娅。」
「很不得了……咕嘟。」
被菲尔奥蕾那副故作神秘的说法吊足了胃口,艾米莉娅咽了一口唾沫。就近看着这样的艾米莉娅,菲尔奥蕾继续说道。
「——我、我好像非得以候选人的身份参加王选不可了!」
带着泪、声音都变了调,菲尔奥蕾如此哀叹着加诸自己身上的无妄之灾。
听到这话,艾米莉娅紫紺的瞳孔倏然睁大,奥托抬手按住额头,佩特拉咬住了可爱的小唇,而昴与碧翠丝则对视一眼,
「果不其然……」
「糟糕的预感应验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糟了!樱!?」
就在昴他们这边刚刚「成功」了一桩让人高兴不起来的未来预知之际,因为菲尔奥蕾一直背对着会客室的入口,那位始终没被她察觉到存在的樱朝她挥了挥手。
猝不及防地和自家人意外撞了个正着,惹出一阵波澜的菲尔奥蕾张大了嘴,几乎要把下巴都惊掉。——美少女形象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