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萌芽』


——每次踏入王城,菲鲁特都会生出一种仿佛捅破一层薄薄皮膜的感觉。

在王选尚未开始之前,对在王都贫民街长大的菲鲁特来说,露格尼卡王城虽始终停留在她视线的边缘,却是与自己的人生毫不相干的隔绝的象征。

明明就在那里,却绝不会与之发生牵扯的地方。茫茫若虚、毫无实体,仿佛海市蜃楼般让人感受不到其存在的价值——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所以直到如今,每逢以王选候补者的身份登城,她也许都会涌起一种仿佛踏入梦境或幻影的非现实感。

而这——、

「——菲鲁特大人?」

听到有人唤名,停下脚步的菲鲁特抬起头来。

她的骑士一手按在门扉上,回首望来,那双湛蓝的眼眸与她的赤瞳相对。菲鲁特轻轻哼了一声,简短地回道:「没什么。」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也无法拦住我们的脚步。

「走吧。」

以这声宣告让自己与同伴都下定决心,菲鲁特捅破那层薄薄的阻隔,迈步向前。

颔首的骑士——莱因哈鲁特——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人声鼎沸、人影攒动的场面,整个空间被一股异样的紧张感所笼罩。

那是个各种意志杂乱交错、化作视线与言语彼此交锋的所在;然而菲鲁特一踏进去,四分五裂的意志便不由自主地归于一致——

也就是,为了王国的未来而毫不避讳地对菲鲁特打量、衡量的意志。

「嘛,我倒是不在意啦。毕竟我这人,跟谁见面的时候,心里也不是一点没有那种心思的。」

这与王选无关,更像是菲鲁特在贫民街活下来的处世术,或者说生活的智慧。对方对自己是有用还是无用,背地里又在打着什么主意,她总会去揣摩,这已经成了习惯。

事实上,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在她成为王选候补之后也帮了大忙。

毕竟如今她接触到的人远非贫民街时代可比,几乎被一场场必须看清对方企图的场合忙得不可开交。要是还得把那一套价值观从头重塑,不知要吃多少苦头,简直难以想象。

不过——

「也有像艾米莉娅姐姐那样,跟这种算计毫不相干的家伙啦。」

身为同样的王选候补,艾米莉娅却依旧保持着近乎奇迹般的毫无防备。

她之所以能一直那样,背后想必有身为骑士的菜月・昴,以及这次也随行的奥托他们所付出的非同寻常的辛劳。

不过另一方面,在菲鲁特看来,无需费心就被一路庇护着走到现在——无论王选本身,还是环绕其外的环境,都绝称不上温和。就算是那样的艾米莉娅,也确实具备看人的眼力,和感知他人心思的直觉。

偏偏在此之上她还是那副态度,让菲鲁特也觉得诸多事情不好下手。

「结果,还是被她拉成朋友了」

回望自己方才作下的决定,菲鲁特深深叹了口气。

答应了艾米莉娅的提议并不后悔,但也觉得又看不清前路了。倒不是打算依赖阴险的手段或谋策,不过既然是敌对阵营,干脆利落地正面硬碰硬,反而更容易做出不留情面的判断,这点毋庸置疑。

要是只有对方单方面对这边抱有好感,吃亏的也只会是对方。

菲鲁特推测,这正是安娜塔西娅的一贯谋略——她把其他阵营请到普利斯提拉的真正用意,大概就在此。——可惜,那番盘算恐怕已经随着「王选之后和艾米莉娅做朋友」这一发展,被粉碎得七零八落了。

总之——

「行啊,我不讨厌。久违地有这种冲着我本人来打量估价的目光,也不错嘛。」

菲鲁特并非逞强,只是扯起嘴角,将投向自己的注视如此受之坦然。

踏入王座之厅——那宣告王选开始之地,聚集着露格尼卡王城的大批相关人士,其中也有肩负国政中枢的「贤人会」的身影。

前些日子,菲鲁特就奥古利亚沙丘与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一事——也就是那位靠「能引路通往『贤者之塔』」来兜售自身价值的梅莉・波特鲁特所立下的功绩——进行汇报时,也曾与他们交谈过;然而此刻的气氛,与那时分明不同。

那是投向菲鲁特、看待异端与异物般的目光——当初在参与王选的场合,菲鲁特可是向在场所有人都下过战帖的。

如今这气息,与当时落在贫民街流浪儿身上的那份迷惘与困惑,颇为相近。

而且——

「怎么看,原因八成就是你们这些没见过的生面孔吧?」

菲鲁特大摇大摆地踩着红地毯,径直走到王座之厅的中央。她眯起一只眼狠狠瞪去的,是早她一步就站在那儿的一男一女。

「——」

回头望向菲鲁特的,是一对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女。

男子发色如嫩草,气质文雅;女子则将一头让人联想到梅雨时绽放之花的紫发利落束起,容貌艳丽。两人即便置身这种场合,也丝毫不为周遭气势所压,神态从容,气度不凡。

事实上,面对菲鲁特一上来就想把主导权抓在手里的挑话,两人也毫不动摇。文雅男子苦笑,女子则「哎呀呀」地轻轻挥手,姿态柔软飘逸,

「呵呵,未免也太突然了呢。明明这是我们头一次见面,菲鲁特酱果然和传闻里一样刺儿头呀~」

「传闻,嗯。我都被传成什么样了?」

「明明个子小又可爱,却气势堂堂,强势得对谁都半步不退,活脱脱一个假小子……这种反差的魅力呀,大家都说一不小心就会被迷得头晕目眩呢~」

「这传闻可真不合我意啊……」

看着被这番话说得有些蔫下去的菲鲁特,女子咯咯笑出声来,笑意妩媚。

她身着如熟果般深红的衣衫,斜戴着同色的帽子。那副美貌配上这身装束与气质,倒有几分像哪处的书记官,或是侍奉某位高贵之人的侍女。然而,她那不讲分寸地拉近距离的举动,配上半眯、困倦似的红眸,又让人总觉得难以捉摸。

直截了当地说,给人的印象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家伙——

「——樱,对面可是王选候补之一。别再照你平时那套,滑不溜秋地就凑上去搭话了。就算有再多条命也不够赔。」

站在那女人身旁的一位文雅男子如此责备起同伴的态度。话虽如此,他的指摘也带着浓重的打趣意味,并不能由此保证这位文雅男子的认真与诚实。

事实上,对这位文雅男子的提醒,被叫作樱的女人只是笑着「唔——」了一声,

「连缇加酱你也要这么把我说成坏人吗?明明都是那孩子自作主张,害我本就立场不利,结果连唯一的盟友都这么说,真是让人心寒呢~」

「那就更不该再给自己添敌人了。初次见面的印象会一直拖到以后。尤其是现在,我们可是不受欢迎的立场……对吧?」

「好好好,缇加酱说得都对啦~」

「你明白就好。」

对着一脸赌气吐舌头的萨克拉,那个文雅男子以夸张作戏般的动作点了点头。

随后他重新转向菲鲁特她们,脱下压得很低的宽檐帽,按在自己披着深紫外套的胸前,

「总之,我的同伴方才非常失礼,菲鲁特大人。我是蒂加・劳雷翁,这位是萨克拉・埃雷门特。往后还请记在心上。」

说着,这位文雅男子——蒂加潇洒地一礼,朝菲鲁特挤了个眼,连那份装模作样的派头也分外相称,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将蒂加与萨克拉两人尽收眼底,菲鲁特心下了然。毫无疑问,这对与王城氛围格格不入的家伙,正是莱因哈鲁特急匆匆把她从王侯馆带出来的理由——

「莱因哈鲁特,这两个人就是……」

「是。——来自『神龙教会』的两位使者。」

莱因哈鲁特与停下脚步的菲鲁特并肩,和那两人对峙。

不期然地,双方在玉座之间的中央相对而立,菲鲁特一行与「神龙教会」的二人将王城有关人士的目光尽数吸引。

对那些注视不屑一顾,菲鲁特双臂一抱,瞪向蒂加,

「按我知道的,『神龙教会』向来不插手国政。怎么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信不信由你,其实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次并不情愿的接触。正如你所说,教会一直与国政保持距离。当然,也不是说我们对王国没有归属感。」

「不情愿的接触啊?你这是明知道也许能对王选候补者库珥修・卡尔斯腾的身体想点办法,才说这种话的吗?」

「——这个……」

菲鲁特的话一出口,蒂加便微微一怔。而在他身旁,樱抬手掩着嘴,又一次咯咯笑了起来。

面对那抹笑意,菲鲁特喉间一声「啊?」,她则微微歪了歪脑袋,

「哪有哪有,菲鲁特酱的耳朵可真灵呢。刚才这些话,按说还应该是只在这座城里流通的秘密呢。」

「哼,别小看站在我旁边这家伙的地狱耳朵。夜里我下床去茅房,他连我落地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否认,不过这种说法容易引起误会啊,菲鲁特大人。」

「烦死了,别苦笑,给我摆出副厚脸皮的劲头。那样更能把对手唬住。」

城里与「神龙教会」的会谈,至于那是和库珥修有关的情报,来源是奥托,所以菲鲁特出于情分先按下不提。反正如今,就算再给莱因哈鲁特添上什么「地狱耳」啊「爱偷听」之类的风评,也伤不了他分毫——况且,他恐怕真能分辨出一公里外落针的动静。

总之——

「——『神龙教会』这名头就不怎么样。」

「哎呀,菲鲁特酱也不喜欢教会吗?我们做的活动,比如说,对贫民街不也有不少好影响嘛。」

「抱歉啊,我不爱受施舍。我可从来没排过队去领教会发的面包。倒也不是说那种活动没用、我就讨厌。我刚才要说的,是你们口口声声能把卡尔斯腾公爵救下来这点。」

「也就是说,您是想把正在受苦的对立阵营撇在一边不管咯?」

「非得让我特地说不是吗?可惜,我可没那闲工夫。」

面对说话甜得发腻却戳人带毒的萨克拉,菲鲁特吐了吐舌头。

确实库珥修是对立阵营,可她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的理由摆在那儿。对此心怀愧疚的,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只要能让她朝恢复迈进,能采取的手段无论什么都想去做——这是人之常情。只是,唯独让库珥修去借「神龙教会」的手,这一项实在是格外不对味。

毕竟——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曾在王选之场上宣言:要废弃与『龙』缔结的盟约,脱离那份庇护下的安宁。」

「——」

如此说着,插口打断了菲鲁特等人的对话的,是坐在「贤人会」那一列椅子上的长髯老人——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好不容易开口的贤人之一,他的话让菲鲁特轻轻叹了口气,

「……把整个国家都仰仗『龙』这事儿太掉价——把话说死的就是她本人,结果却去借着供奉『龙』的『神龙教会』的力量,可就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请慎言,菲鲁特大人。这不是体面与否的问题……」

「不,正如菲鲁特大人所言。体面……亦即观感上的问题。在这点上,库珥修大人将会遭受无法挽回的打击。当然,这一切也得以接下那只伸来的援手为前提。」

在菲鲁特与麦克罗托夫的交谈间,一名在场的文官正要插嘴,却被麦克罗托夫本人出声制止了。

这位贤者补上的一句,意味着对于「神龙教会」的提议,最终的决定权仍在库珥修他们手中。

然而——

「——菲利斯。」

莱因哈鲁特微微垂下目光,他口中所唤之名,是他的友人,也是此刻正身处苦难中的库珥修的第一骑士,持有「青」之称号的那位。

那副足以让人误认为娇弱女子的美貌已然憔悴。菲鲁特在前去探望病情时,亲眼见过他守在库珥修身旁,是如何痛苦煎熬的。自那之后,也未曾听说库珥修的容况有任何好转,那么他的心境,也当无异。

至亲的主君仿若身陷地狱,被剧毒之炎无尽灼烧。如今有人递上了能够拯救她的手段,无论第一骑士作出何种抉择,都不该为任何人所苛责。

「无论如何,我们这边对这回来自『神龙教会』的提案也确实做过讨论。首先,还得分辨提案内容是真是假。至于结果如何……」

「说不定还能把在普利斯提拉遭了殃的那群人救出来。要这么一想,我们死死纠结的那些事儿,不也就成了鸡毛蒜皮的小题了吗?」

「唔……您能接受吗……」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道理我明白,理也懂。可感情上的认同却是另一回事。

既然参加了王选,菲鲁特就打算一直朝胜利迈进。可如果说,前不久在帝国的那场变故里普莉希拉死去,而这回的事又让库珥修退场,那就完全不是菲鲁特所期望的胜负分出方式。

要是那样也能了结,那和让莱因哈鲁特横冲直撞一番,把其他王选候补悉数打到再起不能,又有什么区别?

「也谈不上是谁的错。真要说的话,所有的罪责都在魔女教身上。」

「虽说明知已是于事无补,可要是在把那家伙扔进牢里之前,能把『愤怒』那混账再好好修理一顿就好了。那样的话,我这股子火气也许还能消下去一点儿。」

当然,就算那么做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恐怕连这口气都消不下去,这是明摆着的事。毕竟,普利斯提拉遭受的大多数损害,都是「暴食」和「色欲」造成的,「愤怒」留下的后遗症轻得不能再轻。

这点莱因哈鲁特也心知肚明,所以菲鲁特那句带着怨气的话,谁都没当真。

无论如何——

「事情我大概明白了。教会带来了治疗法,然后公爵大人……啊,算了。库珥修姐姐能不能得救,就看她的骑士要不要接受那种治疗。……这事儿轮不到我们插嘴。」

虽各有想法,但该作何选择,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在承认了这一点之后,菲鲁特又来一句「然后呢?」,既是问身旁的莱因哈鲁特,也等于把疑问抛给在场所有人。

「到这一步我都明白了,可为啥非得急着把我带来?有解释当然是好事,可你们也知道,现在王都不光有我,艾米莉娅姐姐也在吧。就刚才那番说明,一起说了不也一样吗?」

这事很可能对王选造成重大影响。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尽快把情报共享给不止是菲鲁特,也包括艾米莉娅。在这种场合,莱因哈鲁特不至于为了压过艾米莉娅她们而只把菲鲁特单独带走。甚至都令人怀疑,莱因哈鲁特这个人是否会有想要出人头地、算计他人的心思。尽管如此,他仅把菲鲁特带到这里,必然有其理由。

「要说有什么理由,是你们教会的事儿吗?不过眼下,我们可没啥非得跟教会谈的……『神龙』的事,倒也不是不能谈。」

说到后半句,她的措辞有些含糊,语调也压低了——对于「神龙教会」极尽崇奉的「神龙」波克肯尼卡,菲鲁特前不久才刚刚改观。

「毕竟,当时陪着梅莉去了普雷阿迪斯监视塔,我可是在近处硬生生看了那脑袋空空的那条『龙』跟莱因哈鲁特干起来啊……」

『剑圣』和「神龙」的战斗,本该不是能让双方尽展全力的场合,可即便如此,依然惨烈到宛若末日降临。经过那场战斗,菲鲁特知道了,「神龙」如今早已不复传说中所述的威严之类的一切;可要她细说其中详情,她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然而,对此类菲鲁特的顾虑,蒂迦只是耸了耸肩,

「不,召来菲鲁特大人并不是出于我们的意思。或者说,就连刚才谈到的那件事上,教会这边的立场也很微妙。」

「刚才的……是跟库珥修姐有关的事吗?微妙?微妙在哪儿?」

「是啊,简单说——作为教会,我们要不要出手去拯救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这件事其实还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大概就是这样。」

「啊……?」

听见蒂迦皱着眉、露出为难神色的答复,菲鲁特也不由得低声哼了一声。

这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原以为,「神龙教会」掌握着让魔女教受害者恢复的方法,并以此明言要拯救库珥修,因而主动与王城接洽——大致是这么个来龙去脉。可方才蒂迦的说法,却将这一前提直接推翻了。

「不过,那种治疗不是应该由库珥修姐姐来施行的吗?既然教会那边还没拿出答案,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呀……我们家那个沉不住气的孩子,一个人就自作主张先冲出去了呀」

「……擅自行动了?」

「是呀。所以呢,我们也慌慌张张赶到王城来,正向各位打听情况呢。真是让人头疼呀」

很难判断她到底有几分当真,樱的话里总是少了点认真劲。不过,就连比樱还像样、看起来还能好好说话的蒂加,此刻也没出言制止或否认她的话,只是像为自家人出丑似的抬手按住了额头。

若那是事实,那「神龙教会」里也确有些不顾后果的家伙。

可即便如此——

「到头来,这也没解释为什么要叫我来啊」

「唔姆。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实在颇为为难。正巧骑士莱因哈鲁特在场,便也请菲鲁特大人一并过来了。毕竟,在我们所面临的问题上,菲鲁特大人是当事人」

「——」

被说成与自己有关的问题,菲鲁特闻言便眯起赤红的双眸,用舌尖舔了舔唇。

看来虽然绕了不少弯路,但总算能切入正题了。

关乎库珥修进退的「神龙教会」的动向,以及那对教会方面而言同样出乎意料的事实——而在其使者也在场的场合里,菲鲁特被召来的理由。

那就是——

「方才提到的,那位自『神龙教会』单独前来与我们接触的人……是一名拥有美丽金发与赤红双眸的女性。而且——」

对于麦克罗托夫的通告,菲鲁特没有插嘴。

那被郑重其事告知的对方特征,重要得一听便知,菲鲁特也不至于迟钝到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在观察着菲鲁特的反应之际,麦克罗托夫继续说明:

「那人自称名为菲尔奥蕾——与十五年前失踪的王弟福尔德・露格尼卡大人的千金,同名。」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弟福尔德・露格尼卡之女,菲尔奥蕾・露格尼卡。

这个名字与其存在,对露格尼卡王国而言已意义重大,而对菲鲁特来说,更是有着无比重要的分量。

毕竟,菲鲁特之所以会被迫参加王选,除了她能让那枚镶嵌龙珠的徽章发光、从而具备参选资格这一理由之外,还有一个与之相当,甚至更为有力的缘由——人们怀疑,菲鲁特或许正是那位失踪的菲尔奥蕾。

事实上,还是襁褓中的菲尔奥蕾是在十五年前失踪的。

年龄上与菲鲁特正好相合,而菲鲁特的发色与瞳色,也与露格尼卡王族常见的特征一致。当然,菲鲁特从未把自己当成王族的一员,也从未想过去利用这一点。——然而,她也并非自私到可以完全无视周围寄托在她身上的那些可能。

露格尼卡王国里,许多人都在菲鲁特身上看见了那位失踪王族的可能。

不论菲鲁特如何自我认定,人之常情,那份寄望与艳羡并非她可以轻易撼动。而且,这种情绪并不必用「国民」这样庞大的范畴去概括,就说王选开幕之宣告时在场的相关人士们——甚至连莱因哈鲁特——也都怀有那份希望的一鳞半爪。

毫无疑问,正是「也许是王族幸存者」的这层可能,给了出身贫民街的菲鲁特在名为王选的舞台上战斗的第一把剑。

于是——

「——消失的真货菲尔奥蕾,吗。」

事情一下子在心口坠了个实,菲鲁特只在唇边低低呢喃。

难怪王城会掀起轩然大波。甚至有可能,连「库珥修被『神龙教会』救下,由此出现她将从王选中落选的风险」这等事,在这一事实面前都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到了这种地步,冒称菲尔奥蕾的「神龙教会」修女的存在,实在太过震撼。

「——菲鲁特大人。」

忽然被站在身侧的莱因哈鲁特唤了一声,菲鲁特不由轻轻一窒。

这声招呼并非冷不防,可尽管如此,他的声音里夹着什么情绪,菲鲁特却没能捉住。——不对,承认吧。

是她心中萌生的那份确凿动摇,让她听不出莱因哈鲁特的情感。

「————」

最初,被莱因哈鲁特带去王选之场时,再加上从盗品仓被押到宅邸后的那段强制软禁,菲鲁特心里除了强烈的反感与敌意,什么也生不出来。

结果,在罗姆爷的搅和以及一连串的机缘巧合下,她不得不下了参加王选的决心。可归根到底,莱因哈鲁特把菲鲁特带到这个场合、并力推她作为候选者的理由,原本就是她「或许是王族遗脉」的嫌疑——而如今,这一根基正被动摇得厉害。

那件事被否定了。——不对,与其说是否定,不如说是被疑云笼罩。再说,菲鲁特直到现在都把那种可能当成笑话,嗤之以鼻,甚至踩在脚下。

然而,当它真的在眼前被否定时,一股确凿的动摇还是撼动了她的胸口。那并不是因为她想当王族。

让她动摇的,是让那位曾经期待菲鲁特是王族一员的人失望了——而这份辜负,偏偏又是出自菲鲁特无法左右的缺陷。

「……真丢人啊」

看清了这份动摇的真相,菲鲁特越发厌恶起自己来。

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横得很的样子,装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可一旦遭逢意料之外的事——而且还是那种她本以为就算放手也无所谓的东西可能会失去的时候——便会不体面地手忙脚乱。她恨这样的自己。

对这副可耻的自己咬牙切齿,菲鲁特费力地扭动起变得沉重僵硬的脖颈,勉强转向站在身侧的莱因哈鲁特。

无论莱因哈鲁特此刻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

怀着这样的觉悟仰起视线时,映入菲鲁特眼帘的,是一双仿佛将苍穹封入其中、笔直注视着她的眸子。其中没有半点不安与动摇,更谈不上失望与沮丧。

唯有对菲鲁特那份浩然到近乎磅礴的信任,仅此而已。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你这家伙」

「就我而言,我觉得这眼神里寄宿着对菲鲁特大人的不动摇的忠义。」

「——哼,少啰嗦。」

不管他是玩笑还是真心,面对略带微笑的莱因哈鲁特的回答,菲鲁特用胳膊肘在他肋下轻捣了一下作答。她不得不这么做。可恼的是,偏偏正是莱因哈鲁特现在这种态度,让她胸口盘踞的情绪一下子轻了不少。

「不管怎么回事,我就是我。也只能这么豁出去地认了啊。」

明知如此,却还是需要一个能让她痛痛快快摆正心态的契机。偏又不期然地,这个契机被莱因哈鲁特给了她,菲鲁特虽觉不服,却也没啧一声。

虽不服气,却是不坏的不服气。只不过,这话她绝不会对莱因哈鲁特说。

就在菲鲁特心里做下这样干脆的了断之后不久——

「——骑士马科斯・吉尔达库回来了。」

玉座之间传来卫士的通报,相关人士的神情登时一紧。菲鲁特对这反应略感狐疑时,莱因哈鲁特凑近她的耳畔,

「马尔科斯团长好像已经把那位女性带去见库珥修大人了。至于是否治疗……」

「也就是要当面会上一会儿呗。好在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菲鲁特低声回了在她耳边低语的莱因哈鲁特,随即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她让莱因哈鲁特立在身旁,静静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

「果然是大阵仗在等我啊。考虑到现在的状况,也许也是理所当然吧。」

掀开王座之厅大门、探身向内张望的人发出这样的感想,菲鲁特听在耳里。

「那就是……」

自称菲尔奥蕾、闯进王城的「神龙教会」修女吗。

确如事前所闻,她是个金发垂披、目光坚定的赤眸修女。她挺直脊背、神情从容,却在室内齐刷刷投来的视线下显得有些不自在。可她身后紧贴着一具披甲的魁伟身影,想退也退不得。

最终,她像是认命似的轻轻一晃头,径直踏入房间——

「——菲尔奥蕾酱?」

「糟了。」

脚刚迈出第一步,就认出向自己挥手的萨库拉,她那端正的神情登时绷紧,脸色也唰地一下煞白。

就那样,她把重心压在前倾的那条腿上停住了动作,稍作犹豫后,正要转身背过去。

「菲尔奥蕾,已经全都暴露了,乖乖过来吧。」

「呃……不光是樱,连提迦都在……」

「我出来是当然的吧。真是的,你也太会自作主张了。」

对着无奈耸肩的提迦的招呼,侧过半身的菲尔奥蕾虽然一脸为难,但看来还是认命了。打消了往后逃的念头,她垮着肩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在与她相识的提迦与樱两人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

「为王国子民献上祈祷乃是『神龙教会』之本愿,我不过依照教义行事罢了。这样说,如何?」

「这还说个什么……」

「挨训斥和说教是免不了了哦。」

「可我明明没错啊!」

方才还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放话,转眼虚张声势便土崩瓦解。对着抱头发出近乎悲鸣的修女——菲尔奥蕾,菲鲁特不由得扬起了眉。

这姑娘,和初见时那一下子的印象与气场真是大相径庭。

再说——

「个儿比我高出老大一截。难不成是小时候过得太滋润拉开的差距?」

「等一下,奢侈?你说的奢侈,是指我吗?要是那样,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神龙教会』的座右铭是施与之心!教会的慈悲与施舍,多半不是向内的,而是施向外界。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我们差不多一直都饿着肚子呢!」

菲尔奥蕾按着自己的肚子,高声诉说教会的清贫。她这股劲头和嗓门之大,惹得菲鲁特用手指挠了挠脸颊;话音刚落,菲尔奥蕾的后脑勺便挨了一记。她「哎呀」地回头,打她的人是站在她身后的蒂加。

他看向菲尔奥蕾的眼神,就像在看个让人操心的妹妹似的,

「别到处大声把我们教会的丑事抖出去。好不容易到现在都对王国中枢瞒得死死的秘密呢。你不会就这么个劲头,打算把一切都一股脑儿抖出来吧?」

「怎、怎么可能。你们以为,我有那么嘴碎……」

「那~么,关于秘蹟这件事,又该怎么说呢~?」

——

被这一追问吓得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在玉座大厅里格外响亮。

从左右两侧,蒂加和樱探过脸来盯着她看,菲尔奥蕾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可是先让人回避过了的。」

「唉……」

「唉……」

「叹什么那么大的气!这就是、这就是对我这个救了人的人的待遇吗?教典上也写得明明白白!『即便混迹宵暗所为之恶,于龙之眼亦如正午篝火。妄自以为能遮掩到底,才是自我编织的迷妄之暗。』」

她慌忙掏出厚重的教典,双手高举,菲尔奥蕾如此为自己辩解。

菲鲁特对此也不甚熟悉,但从方才那段话判断,大意无非是:反正秘密总会败露,别太自作聪明为妙。

话虽如此,把「神龙教会」的教义当成搪塞之辞来用,教会方面恐怕也难以心服。

「骑士马科斯,情况如何?」

将「神龙教会」相关者的你来我往先放在一旁,麦克罗托夫把话题抛向了与菲尔奥蕾一同步入王座厅的近卫骑士团长。

被点名询问的马科斯维持着那副严峻的面孔,答道:「是。」

「我亲自随行,已见证了菲尔奥蕾小姐的秘迹之力。」

「见证了,也就是说……」

「——寄宿在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身上的邪恶之火,其命脉已被斩断,影响尽失。」

听到马科斯的报告,菲鲁特的脸颊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绷紧。

库珥修得救了,这当然令人欣喜。可若是被「神龙教会」所救,那就无法毫无保留地高兴起来了。

不过,正如先前已经有过的觉悟,能做出那个选择的,只有当事人自己。

「——唔,是这样啊。」

将菲鲁特方才那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以年岁与阅历的沉淀加以接受,麦克罗托夫顺势瞥了眼菲尔奥蕾的反应。迎上那道视线抬起脸来的菲尔奥蕾面前,麦克罗托夫用手抚顺着长长的胡须,接着说道:

「我们有许多必须好好商议的事。无论是菲尔奥蕾小姐所证明的秘迹,还是,更重要的……」

「——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歪着头的菲尔奥蕾,对麦克罗托夫没有说出口的内容似乎毫无头绪,微微蹙眉。

且不论菲尔奥蕾的反应如何,麦克罗托夫之所以迟疑不肯说下去,多半是出于对在场的菲鲁特的体谅。

然而——

「不用那种体谅。——莱因哈鲁特。」

「是。」

话音落下,菲鲁特伸出手来。莱因哈鲁特仿佛早有预料,将那物轻轻放到了她的掌心。

瞬间,菲鲁特将手中确认过手感的那东西,指尖一弹,径直朝前——朝菲尔奥蕾——弹了过去。

「哇、等、等,这是什么?」

被弹出去的那物,被菲尔奥蕾下意识伸出的双手接住。对于菲鲁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她眨了眨眼,菲鲁特则轻轻哼了一声。

随后,面对在场因她的举动而瞪大双眼的众人,她耸了耸肩——

「你们在这儿的,不就是想看这个吗?」

顺着菲鲁特竖起拇指所指的方向,只见菲尔奥蕾双手将那物包住——在她掌心之间,被接住的徽章正耀耀生辉。

那正是被龙珠选中的巫女之证。——第六位、受龙珠认可的巫女降临之兆的祝福,初绽的绚丽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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