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贼』


——「龙之眼」。

这是在昴脑海里直觉般浮现出的表达。

无论是地龙、水龙,还是飞龙,能有机会亲眼见到被称作「龙」的存在并不多见。尽管如此,昴曾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顶部见过「神龙」波克肯尼卡,也在弗拉基亚帝国目睹过「云龙」梅佐蕾娅,算是比较拥有「龙」的目击经验的人了。

然而,让昴生出这种直觉的,并不是那丰富的见闻经历。

这是一种更加根植于生物本能的感受。

当直面所谓「龙」之时,会感到那种存在在生命层次上的不同。作为生物,对本质上处于完全不同阶层的存在所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情——人类会毫不犹豫地在「龙」面前产生这种情感。正是这种感觉,成了所有疑问的答案。

昴在揭开库珥修眼罩后,注视到她左眼时的感受,正是如此。

——

那只镶嵌于眼眶之中,金光闪耀、带着非凡光辉、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瞳孔,正如「龙眼」一般,令昴心胆俱颤。

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只左眼又代表着什么?为何哪怕被封住了风之力,她依然不肯放下手中的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无法自如止息的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也许正是本能为逃避眼前的现实而采取的自我防御。

将那般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咽下,昴总算艰难地张开了口——

「——啊。」

——那带着金色光辉的视线,如同一箭穿心,将他的灵魂牢牢钉在原地。

「——纱幕!!」

就在昴的动作一滞之际,碧翠丝已经举手念咒。

她领会了昴不愿与库珥修为敌的想法,于是选用了能将敌人意识从现实中剥离的阴属性魔法「纱幕」——就无力化对手而言,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而且她的术式熟练度更是远胜昴。

黑色的雾气缠绕,将要笼罩库珥修的头部,将她的敌意从此地剥离——本应如此。

但——

「——我看得见。」

那突然浮现在空中的漆黑雾气,被库珥修轻轻侧过头,毫无难度地避了开去。

「——可恶,纱幕!纱幕、纱幕、纱幕!」

被第一击轻松回避的惊愕吞噬,碧翠丝连连在空中催生出黑色的雾团。

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雾气急速逼近,意欲将她彻底包围,可库珥修凭借着灵巧的动作一一闪避,最终更是在魔法成型的一瞬挥剑斩出,将术式强行破坏。

在魔法发动之前就将其破坏。——魔法,无论哪一种,都是要先聚集玛娜,再赋予其明确的指向性后才会产生效果,所以只要破坏其构成,自然便无法成立,这个道理倒是明白。

「可要将其付诸实践,不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吗!?」

可以说,眼前这简直是劈斩尚未成形的魔法的神技!蒂娅一边发出夹杂惊叹的声音,一边从侧面扑向库珥修。

弯刀与踢技,以一人之力同时发动多重攻击的蒂娅,被库珥修舞动的剑锋迎击,两人的战斗再次展开。

但这一切——

「我不是说过么?我能看得见。」

库珥修静静地低语着,他的动作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哪怕是普通人也能看出不同。

这种变化不仅能用眼睛看出来,甚至单凭耳朵也能感受到——因为与刚才的交锋不同,两人的战斗中,某个东西消失了。那就是声音。

钢与钢的碰撞,剑刃对决溅起的火花,这样的交击声再也没有出现。

无论是蒂娅挥出的刀锋,还是踢技,库珥修全都没有用剑去接,仅凭灵巧的身法一一闪避。

是格挡还是闪避,哪一种更显得游刃有余,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目了然。而让他做到这一切的,正是——

「——『龙之眼』。」

昴咽下一口惊叹,险些无法抑制住心中的震撼。

很可能,库珥修自身的动作速度并没有太大变化。真正发生巨大变化的,并不是动作的快慢,而是那起步的速度。

在这瞬息之间便决生死的搏杀中,如果能在一个又一个刹那的交错里,只为自己减少那么零点一秒的空白,那种优势将是无法衡量的。而现在,库珥修所做的,正是将那零点一秒彻底抹杀。

「呃……呜!」

仿佛印证着昴的推测,执务室内剑光交错的局势瞬间倾斜。

以全身施展多样技艺的蒂加,本应还能勉强与库珥修正面对决的他的剑舞,已被库珥修屡屡打断,被逼得只能勉力防守。每次发动攻击都被提前压制,每次连击之间的空挡都被剑锋插入,蒂加的行动不断受限。那本应从容淡然的侧颜,也终于浮现出焦虑,勉强支撑着不倒下。

但即便全力防御,也无法毫发无损。剑锋划过肩头与大腿,血迹悄然渗出,最终一道伤口浮现于脸颊,血珠顺着肌肤滑落,每一滴都在诉说着他的苦战。

这样下去,不久之后蒂加也必将沦为马克马洪宅邸的又一名牺牲者。

而现在,麦克罗托夫已然回天乏术,这绝对不能再发生,不容许出现更坏的结局。

因此——

「哦哦哦哦——!!」

蒂嘉挥舞着长剑,碧翠丝施展着魔法进行压制,而咆哮着的昴则从腰间抽出鞭子,将罪恶之鞭挥舞出破空之声。

自从决定要使用E・M・T(绝对无效化魔法)起,昴的目标就是将库珥修制服。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把攻守的任务交给碧翠丝她们,不仅仅因为面对库珥修的变化感到迷惑和呆然,也是在为这仅有一次的奇袭做准备。

比起剑与魔法,罪恶之鞭的抽击更快一步,直奔库珥修而去。就算那所谓的「龙眼」再如何神秘,对于这种前所未见的攻击——

「——这个,之前我见过了。」

「——呃!」

刹那之间,昴感到两股冲击袭来,肺里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第一股冲击,是他好不容易酝酿的奇袭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库珥修在鞭子尚未完全甩出之前,便用利剑迎上,将鞭梢拍落在地。

那原本该是此刻最快的一击,如此轻松地被斩断,令人惊叹。但若与第二股冲击带来的震撼相比,这点不过微不足道。

第二重震撼,是看到库珥修斩断罪恶之鞭时那双眼睛——不是「龙眼」,而是她本来那只琥珀色的右眼中流露出的,强烈的痛苦之色。

「——我,完全不明白。」

如果不加修饰地说,仅是那仿佛快要哭出来的眼神,就足以让人困惑不已。明明行为奇怪的是库珥修,可此刻仿佛要将她按倒的自己才成了坏人。更不用说,自己甚至已经被她杀死过一次,哪里还能谈什么『美人哭泣真犯规』那种层次的问题。

当然,要是被说成是无理取闹,也算是无可奈何的说辞。实际上,库珥修依然紧抿双唇,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自己——这个刚刚被她击落鞭子的持鞭人一眼。——可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浮现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快要哭出来了?

——我要,让她止住那眼泪。

「——!」

「你太大意了——!」

库珥修双眼间划过的一抹情绪令昴咬牙切齿,而在旁的蒂嘉则捕捉到这情感带来的瞬间破绽,以凶猛的身姿挥舞着弯刀。曲刃的寒光跃动,如野兽的獠牙咆哮般逼近库珥修纤细的身躯——

「我刚才说过,我能看见——!」

刹那间,库珥修随着曲刀闪耀的轨迹扭转身躯,几乎擦着肌肤躲过剑击,她的声音带着怒意,猛然跃起的膝盖重重撞上了蒂嘉的下颌。

「呃啊!」蒂嘉痛苦地闷哼一声,身子被打得仰面倒去,而随后接连不断劈下的剑光,使得他在匆忙护住要害时,鲜血溅洒在了执务室中。

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的双足还未站稳,下一刻却被猛烈的飞踢一脚洞穿了中段。蒂嘉的身躯笔直飞出,背部狠狠撞在墙上,轰然坠落,就此失去意识。

然而——

「骨头我就收下了,老朋友!」

蒂嘉只为昴争取到了一瞬间的空隙。昴不放过时机,贴近库珥修,扬起手中的鞭子,直取库珥修持剑的手——

「那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库珥修只丢下一句话,手腕一转,轻巧避开了鞭击,反手剑锋一扬,带着剧烈劲风刺向鲁莽靠近的昴的腿部。

银色剑光贯穿了昴的脚背,昴因这过于冒失的行动尝到了惨痛的代价——

「碧翠丝!」

「真是够了,每次都这么乱来,笨蛋伙伴!」

昴一声呼喊,碧翠丝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嘴上抱怨着,娇小的身躯却拼尽全力,为了回应搭档的渴望,倾注全部魔力。

就在利刃即将刺入的一瞬,守护的魔法发动了。——绝对防御魔法・E.M.M(绝对防御魔法)。

这是昴和碧翠丝原创的魔法,通过将自身的存在从现实中稍稍偏移,能够拒绝一切物理与魔法上的干涉,是最强的防御机制。话虽如此,在E・M・T(绝对无效化魔法)展开期间,在其内施展E・M・M(绝对防御魔法)这等危险之举尚属首次,成功简直是奇迹——

「或许该让你一天三次爱我表白作为义务才好呢!」

「我爱你,碧翠丝!」

面对奇迹所需付出的可爱要求,昴欣然接受。与此同时,他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从刺击失效的事实中切换思路,把目标锁定在已摆好下一个架势的库珥修身上。

E・M・M(绝对防御魔法)虽然能带来坚不可摧的防御,但却有无法移动的致命缺陷。只要迈出下一步,无敌时间便宣告结束,下一道剑锋将会毫不留情地刺穿而来。

所以——

「不可视的・神意!」

在对方下一个攻击动作发动前,昴抢先亮出了新的底牌。

伴随着鼻血喷涌,昴胸口伸展出一只肉眼看不见的漆黑手臂,猛地抓住了库珥修握剑的手腕,强行中止了她即将发动的连击。那不可视的手臂死死钳制住库珥修的手腕,让她的长剑脱手而落,瞬间夺走了她的武装。

库珥修接连被昴用她所不知晓的手段打乱了行动,他甚至扑了上去,用魔手和自己的两只手,总共三只手臂把她牢牢压在墙上。

「库珥修小姐!请你听我说!」

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按在墙上,带着恳切的声音呼喊着。

即使在被制服的状况下,库珥修也不断扭动身体,试图用膝盖顶向昴的腹部。但昴毫不退让,更加用力地贴上去,几乎要贴到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将她的动作完全限制住。

近在咫尺,库珥修那对琥珀与金色交织的双眼正直直看着昴。昴毫不退缩地对视回去。

「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不对劲!一切都错乱了!我绝不允许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

「菜月・昴……」

「我……我什么都不会承认!绝对不承认!」

昴高声怒吼着,库珥修的脸颊不禁绷紧。

回想起来,这和『死亡回归』前他哭喊的主张其实并无二致。然而,他想要相信,与方才只是站着无助地哭喊不同,如今他给了库珥修一次思索的余地,也许,这次能带来不同的结果。

就算麦克罗托夫那群马克马洪宅邸的相关人员,无论如何都无法复生。

即便如此,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至于只能坐以待毙,迎接最坏的结局。为了实现这一点,现在必须让库珥修放下手中的剑。

为了这个说服——

「——欸?」

带着这样的期待,等待着库珥修反应的昴,只觉喉咙微微沙哑地漏出一丝气音。

那是因为,眼前的库珥修,左右异色的双眸突然变得锐利,借着背部撞在墙上的反弹力,强行将昴拽倒在地。

这近乎偷袭的动作让昴毫无防备地被拉倒在地,狼狈地瘫软下来。——然而,这并非是对昴的反击,反而正好相反。

——就在下一瞬间,炽热的业火以惊人的气势席卷而来,赤红的火焰吞噬了昴的视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隐约听见远处如汽笛般的声音,意识慢慢浮上水面。

挣破沉睡的界限,第一时间伴随清醒袭来的,是一股刺痛的灼烧感。那种痛楚遍布全身,尤其是右臂被格外强烈地刺激着,让昴忍不住痛苦地发出低哼。

「——呜……」

「——!昴,你醒了吗?没事吧?」

听到这压抑的呻吟,立刻有声音第一时间察觉到昴的苏醒。那熟悉的声音,正是每天早晨陪伴在身边、与昴一同醒来的伙伴碧翠丝。

然而,这种伴随着疼痛的醒来,和每天习以为常的那种感觉大不相同。

「贝蒂,这是哪里……?我怎么会……」

「别勉强起身好吗?你的烧伤还很严重呢……如果玛娜还够的话,贝蒂马上就能治好你,对不起呢。」

「这又不是你的错,干嘛要……烧伤?」

我试探着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碧翠丝低落的脸庞。那双大大的圆眼里满是悲伤,眼前的大精灵正要安慰我,我却忽然停住了。

听到「烧伤」这个词,沉睡的大脑终于渐渐苏醒。对了,的确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看见了火焰。还有,在那之前——

「——库珥修小姐!」

马克马洪宅邸的惨剧浮现在脑海,昴猛地坐了起来。

一旦想起,记忆便像决堤的洪水般涌现。马克罗托夫的死,库珥修亲口承认是她动的手,那一幕她被制服的场景,以及她左眼中闪现的「龙之眼」……一切进展得太快,简直令人喘不过气来。

但最重要的还是库珥修。最后,自己用上了E・M・M(绝对防御魔法)和不可视的神意,总算压制住了她。紧接着,眼前突然出现了火焰——

「对了,有股炽热的火焰猛烈燃烧起来……我的手臂这么疼,难道就是被火灼伤的吗?可恶,一阵刺痛……不过,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冷、冷静一点!我现在魔力枯竭,无法给你施加治愈魔法!如果不好好休息,你可能会染上重病的呀!」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此刻比起我,更重要的是库珥修小姐。和那比起来,我发烧倒下根本算不了——」

正当他说「没关系」,试图摆脱碧翠丝的担忧时——

「——你终于醒了呢,菜月・昴。」

「诶?」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昴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出现在他视线深处、正是他打算去寻找的库珥修。

库珥修重新戴好遮住左眼的眼罩,手中提着拉格迈特矿石制成的灯,照亮了四周。她走到仍在和碧翠丝争辩的昴身旁,握起他的右手臂,

「果然,这伤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虽然只是简单处理,但还是……」

一边说着,库珥修把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一方绣着花纹的白手帕,轻轻为昴的右臂包扎起来,当作绷带使用。

随着库珥修柔和地为他包扎伤口,那块帕子慢慢染上了烧伤的痕迹,昴反倒被这种状况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睛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嗯?怎么了?一股迷茫的风吹过你的脑袋啊?」

「……说真的,那风还挺强劲的。在我的记忆里,刚才我们之间,好像还是一副拼了命、剑拔弩张的架势吧?」

「拼了命的表情,恐怕只有卿你才那么卖力。」

「我是说综合来看啊!我们两人里头,我这脸都急成这样,那就是说你那一半也至少有五成是在拼命!」

「原来如此,也算说得通。」

库珥修板着一张正经的脸点了点头。昴吐出一口气,原本想打趣几句,却只觉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这一刻,昴才总算注意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十分不对劲——身处一条潮湿、阴暗的通道里,说不上有什么卫生可言。自己方才躺着的地面冰冷坚硬,空气湿漉漉夹杂着一股腥臭味。若是细细察觉,完全是一股无法忽视的下水道气息。

「说到底,这里就是下水道吧?」

「可不是嘛,也正因为这样,我现在可不想让你再乱来。要是一不小心得了破伤风,现在可不是能轻松治好的时候。」

「所以,你现在是兼任可爱的医生阿塔和调皮的护士吗……这真是太感谢了,不过,比起这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

昴一边对贝蒂为自己担心的话表示理解,一边对自己的现状还是一头雾水。而比起一直为自己治疗烧伤的贝蒂,应该同样积极且全情投入的库珥修却让他更加困惑。

库珥修微微细眯起双眼,听着昴低声的问题,静静地叹了口气。

「这里,是距离麦克洛托夫・马克马洪府邸稍远的下水道。单从移动距离来看,大概正处于贵族街和商业街的中间地带。即使利用下水道,也无法绕过管理上下层通行的检查哨。目前,对我们来说最大的障碍就是那里。」

「等一下,等一下,拜托你稍等一下。我完全跟不上你们说的话。说实话,昏迷前后的记忆都很模糊。只是……」

「只是?」

「刚才你说的这些……难道说,现在库珥修小姐和我,是同一个小队的成员?」

「小队成员……?」

库珥修对于这个不太常听到的词眉头微皱。不过,作为通过现代语检定二级的贝蒂,却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虽然牵涉了各种麻烦事,但那个女孩对贝蒂她们并无敌意。把你昏迷不醒的样子一路带到这里的,大概也是她吧。」

「若是将你留在那种场合,恐怕你也难逃一死。至少,我没从你口中听出半点谎言。既如此,你的死并非我所期望的。」

「是吗?虽然……还是要谢谢你。」

昏倒前最后的一幕,以及右臂上大片灼伤的痕迹,无不半证着正是库珥修在危急时刻救了自己。碧翠丝绝无可能特意骗昴,与库珥修里应外合。

只是,昴难以坦然致谢,是因为库珥修刚刚的话语——她没有盼望自己的死,但麦克罗托夫等人的死呢?

「……库珥修小姐,麦克罗托夫先生,真的是你亲手斩杀的吗?」

「……在当时我已承认,这件事确是事实。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以及他雇佣的宅邸相关者,都是被我亲自斩杀的。」

「——」

「难道连理由也要我再做说明?虽然只是重复我在现场说过的话,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等人是逆贼,已然对露格尼卡王国怀有敌意。身为上级贵族,我理当以剑予以惩罚。」

「那个……我真的不明白。所谓的逆贼,所谓对王国作乱,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库珥修小姐真的会被逼得无法忍受,他们策划了那种蠢事吗?」

「——至少,很有可能有人在利用龙历石的预言,随心所欲地操控局势。」

为了捅破心头不断浮现的疑云气泡,昴强自镇定地推动着话题。这最后一点信息,是库珥修补充说明的内容,正好与昴今日想亲自向麦克罗托夫确认的「龙历石」有关。

那块予言板——刻印着与王国缔结了强大盟约的「神龙」相关内容的秘宝——便是「龙历石」。它不仅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也正是艾米莉娅等人参加国王候选之所以开始的根本依据。

只是,昴至今也只是从传闻中听过,对这件连真容都未曾见过的宝物,他一直心存疑虑。能亲眼见识、证实其真实存在的话,他自然求之不得。

「这块龙历石……被人利用了?是麦克罗托夫先生吗?」

「王族成员接连避世隐居,作为昭示王国大事的龙历石却只字未提,这很难让人相信。如果真有这种事,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掌管龙历石的人,故意隐瞒了已经降下的预言,并没有向众人公开。」

「但是……但是,这会不会太晚了点!?本来这个疑问在王选开始前就该有人提出才对吧。况且,库珥修小姐和菲利斯他们——」

关于王族全部遇害的离奇事件,他们理应早就有查明真相的动力才对。毕竟,在那些死去的王族之中,第四王子与他们尤为亲近。

只不过,昴并没无情到把所有疑惑都直接说出口。

「——当时的我,没能选择去怀疑,这正是我痛苦铭心的错误。」

库珥修似乎揣测到了那未说出口的话头,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当然,把那时候的做法称为失误,对于刚刚痛失挚友的人来说未免过于苛刻了。菲利斯也曾说过,她与第四王子的关系,远比单纯的亲密同伴要深厚得多。

那份情谊,或许正是库珥修争夺王位最大、最直接的理由。

然而——

「那又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怀疑起来……」

「不必你说我也明白。『神龙教会』被派到我身边,设计用言辞巧妙地欺骗菲利斯,图谋让我退出王选。」

「——!?库珥修小姐,你这是……」

「菲利斯有着极强的责任心。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自身的状况也很糟,积劳成疾。若是在这种时候,又被王国『智囊』之称的人用甜言蜜语引诱,菲利斯做出错误的判断也无可厚非。若不是这样的话——」

「——……」

「——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会去做出那种践踏我与殿下誓约的举动。」

库珥修低垂双眸,声音压得极低,竭力隐藏内心的情绪。

然而,库珥修越是这样努力,昴心里的天平就越迷茫,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把重心倾向哪一方才好。

情感上,他当然希望相信库珥修。麦克罗托夫虽有不妥,但如果他真如库珥修所言,是个私用王国的逆贼,那么库珥修的所作所为反倒有了正当性。说不定,经过公正的审判,还能从情理上为库珥修争取到从宽处理的可能。

可他又清楚记得,麦克罗托夫曾在王选的场合,对他这个在众人面前闹出丑态的昴,依然给予了「艾米莉娅骑士」这样中肯的评价。

库珥修是昴的恩人,而麦克罗托夫,同样也是他的恩人。

要让他一边倒地偏向某一方,得到那种符合心愿的结局,未免太过奢求了。

除此之外——

「菲利斯,他……」

自己被库珥修所憎恨,甚至做好了被解除骑士身份的觉悟,选择了接受「神龙教会」伸出的援手,并且做好了主君在王选中落选的打算。

哪怕这意味着要背弃关于第四王子的誓言,他也作出了选择。

他不愿将那一决断,单纯归咎于受了谁的摆布。

「……库珥修小姐你的主张,我暂且明白了。关于这点,我希望能彻底谈一谈。此外还有几件事——」

「等等,菜月・昴。你的疑问确实有道理,但既然你已经醒来,我更希望现在先转移地点。在这里久留绝非明智之举。」

「啊——你是说这地方,下水道?确实,我也不想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但我还有些话要……」

库珥修轻轻地摇了摇头,想要结束谈话,昴却不肯善罢甘休。然而,这时碧翠丝拉住了他那只尚未被烧伤的左臂袖口。

昴侧眼看去,只见碧翠丝的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丝紧张,

「贝蒂也同意那位小姐的意见,眼下无论如何要先逃出去才好。再磨蹭下去,会被追兵追上的。」

「连你也这么说么……等会儿,等等,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啊。『逃走』?『追兵』?这是什么意思?照你们这样说,难道我们在下水道里,是……」

「就像是在逃跑一样……」

话出口的同时,不祥的预感渐渐弥漫开来,让昴的舌头感到一阵麻痹。

与此同时,库珥修重新提起放在走廊上的灯笼,贝蒂则皱着为难的眉头,薄唇微微开合数次,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从她们干脆利落的举止和充满体贴的神情中,昴已然察觉到一切——没有半点玩笑成分,他们真的被逼到了逃亡者的境地。

「我根本搞不懂!你们讲得太不清楚了!还有……」

一边说着,昴环顾四周,确认除了贝蒂和库珥修外再无他人出现,于是将那明显的不自然点了出来——蒂嘉没有在这里。

「蒂嘉呢……那家伙,也一直和我们在这间宅邸里。可现在,为什么这里没见到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

「——蒂嘉・劳雷昂,是吧。很不巧,那家伙,是冲着我们来的追兵。」

「……什么?」

库珥修的回答更添疑云,却只让昴更加困惑。

在一团乱麻中又堆叠上新的谜团,那些难以理解的疑问全都拥挤在一处,最终汇聚成了混沌,连整体都已无从把握。

正是在这样的心情下,昴睁大双眼,一脸茫然地看向库珥修。

随即,面对昴疑惑的目光,她举起手中的提灯,白色的光辉映照在她那以眼罩遮住左眼的美丽面容上,继续说道——

「现在,我和你们正在被追捕。追兵是蒂加・劳雷昂,还有王国士兵。——罪名是暗杀米克洛托夫・马克马洪,以及意图颠覆王国的叛逆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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