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最优解』


那座数次仰望过的露格尼卡王城,此刻远在天边,白色的城堡仿佛就要被夕空吞没。

「——爱蜜莉雅。」

昴低声呢喃,心中满是割舍不断的痛楚。

那位被囚禁在王都至高之处的少女,是他希望能够扶上王座的人,绝不是要被关进牢笼的存在。

「……爱蜜莉雅可是王选候补啊。至少表面上,她应该会被好好对待,不会被锁进牢房才对。」

「我知道。我明白的。可这不是——」

「——」

「啊,对不起……你只是想安慰我。」

「听好了,能够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鼓励你的,也只有身为搭档的我。要是被佩特拉和雷姆知道了,肯定会气得哭鼻子的哦。」

「佩特拉还好说,雷姆的话……她大概不会那么在意吧。」

昴苦笑出声,竟然还能够笑出来,自己都感到意外。

明明就在刚刚,还因为自己的无力,还有只能将爱蜜莉雅留在原地的现实,心如刀割。可是有碧翠丝在身边,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侧头看去,只见那本人正一脸骄傲地对他可爱地嘟起了嘴,昴又轻轻叹息了一声。

昴、碧翠丝,还有待在「六枚舌」待机所的人们,都在拉塞尔的指示下,按照预定计划开始做转移准备。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待机所竟然选在了商业街上最大的一座仓库内。这地方靠近与贵族街相接的防壁,能在这里潜伏下来,足见「六枚舌」融入王都的手段之高明,以及他们在暗处自然存在的本事。

此刻,昴他们绕到了待机所的后方,一直眺望着露格尼卡王城——也就是艾米莉娅现在应该身处的地方,直到最后准备撤离的那一刻。

库珥修依然没有恢复意识,沉沉昏睡着;而不同于昴等人,对离开王都毫不抗拒的拉珍斯,以及「白羊」和「黑狗」——再加上领导这一切的拉塞尔,构成了主要成员。此外,听说还有不少负责伪装、制造信息混乱的同伴。worthyofits名,毕竟是直属王国的谍报机关,所做之事无不气势非凡。

「不过,就算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现在也只能说是彻底一败涂地的状况了呢。」

「可事情还没完,咱们绝不会一直被动挨打。这次撤离,就是为了东山再起的蓄力。」

「蓄力么……——有点,出乎意料了呢。」

听到昴坚定地表达着绝不认输的觉悟,碧翠丝牵着他的手,低声自语。昴听见她的话,疑惑地侧过头,「出乎意料?」碧翠丝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说我决定离开王都这件事吗?无论是不带上艾米莉娅,还是没有和奥托他们汇合,对我来说都是很痛苦的选择啊。」

「那是……毫无疑问。现在也是这样。你知道吗,在我去麦克罗托夫先生家之前,还和E在聊中午要吃什么呢。今天E还说要和雷姆、佩特拉一起做便当,让我好好期待……可到头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昴……」

「的确很难受,也真的很煎熬。不过,碧翠丝你没有反对这件事,说明在你看来,这也是最好的选择,对吧?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面对语气低落的昴,碧翠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时候她没有开口反对。碧翠丝同样明白,如果继续留在王都,只会拖延、只会走向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即使这样,她依然没有催促昴,正是出于她的体贴,也为了让昴自己能够真正下定决心。

她并不是想让昴在被别人劝说后无奈地放弃,而是希望他能亲自做出选择。

「我的碧翠丝,真是又可爱又严格啊。」

「而且,这种可爱与严格,终身保障,明白吗?」

「太划算了。我果然没选错人,和你契约还送『碧翠丝保险』。」

昴一边揉着她的头,感受到搭档给予的坚定与温柔,心中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往常到了这一步,碧翠丝总会早早地叫着「别这样啦~!」躲开,但这次她却静静地任由昴为所欲为,大概也是出于对昴内心的体贴吧。

就在这时——

「出发的准备差不多好了。两位都没问题吧?」

开口的是「白羊」。她身着黑色亚丝特的制服,外面罩着一件与昴他们同款的白色认知阻碍斗篷,原本束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整个人的气质因此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认知阻碍加上这种简单的伪装,正好用来隐藏身份。

「哎哟。」

「怎、怎么了?我、我有什么地方奇怪吗?」

「啊,不,抱歉,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比起只穿亚丝特制服的时候,现在看上去气质变化挺大的。说起来,现在的打扮倒是更有『白羊』的感觉。」

「这大概……也是吧。还没被『银狐』捡到前……也就是在妈妈身边的时候,我大多都是穿成这样的。」

「啊,对不起,让你想起过去的事。」

担心让她回忆起不快的过往,昴赶紧道歉。「白羊」则摇摇头,淡淡一笑,「没关系」。她顺手拂过自己一头深蓝色的长发,轻声道: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嗯?你为什么要道歉?」

「明明是我们这边的原因,却还让你赶着做决定……真是过意不去。其实,菜月・昴先生本应该有更多的时间来慎重考虑的。」

白羊低下头,眼神里满是难过,仿佛为昴感到比自己还要痛苦。她曾是卡佩拉的手下「爱之子」,如今则成为拉塞尔麾下「六枚舌」的一员,但以她的善良本性,无论做恶党的部下还是同伴中的间谍,似乎都不太合适。毕竟,她甚至还想替昴承担起下决定所花费的时间。

「用不着把我的事情也揽在自己身上。我可没觉得被催促了。相反,能得到做出判断所需的信息,我还得感谢你们。」

「菜月・昴先生……」

「不过如果你还是觉得愧疚的话,那就拜托你别这么叫我。」

「诶?」

「我说的就是你刚才叫我『菜月・昴先生』——连名带姓一块儿喊的那个。叫『菜月先生』或者『昴先生』都可以,选一个吧,你这样会让我提心吊胆的。」

昴耸了耸肩,故意装作轻松地说。白羊睁大了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话语。

这时,站在昴身旁的碧翠丝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没必要想这么多的,只要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就好啦,真的只是字面上的话而已哦。」

「什么无聊的提示啊……这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人家也不知道哟~要不要告诉你呢~」

「你刚才那说法,分明就是知道吧!」

昴撅着嘴,一脸不满地看着捂住耳朵扭头不理的碧翠丝。就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先前一直愣在原地的「白羊」似乎被两人的插科打诨削去了戒心,肩头也微微松弛下来。

接着——

「——请问,可以叫您昴先生和碧翠丝小姐吗?」

「啊,随便你啦。要是愿意,叫『贝亲』也行。」

「贝亲!?连昴都没这么叫过我哦!?」

「我、我觉得我还是按原来说吧,万一你不回话怎么办……」

就这样,「白羊」表现得十分谦逊,主动放弃了独创称呼碧翠丝为「贝亲」的历史权利。不过,看起来她并没有太多不舍,反倒用带着别样忧虑的目光望向昴。

昴微微皱眉的同时,她的嘴唇也动了起来——

「那个,昴先生,提——」

「——喂!你们有完没完!还不快点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拉珍斯用沙哑粗暴的嗓音打断了他们的话头。

拉珍斯的锐利四白眼越发锋利地盯着,『白羊』吓得肩膀一缩,发出一声「咿呜」。昴挡在『白羊』身前,直视拉珍斯,

「喂,你那身长袍配上抖M的性格可真不合适啊。」

「少啰嗦,关你屁事!话说回来,凭什么拉塞尔・费罗一句话我就得给他卖命?有活儿让那些签了奴隶契约的家伙们去干啊!」

「才、才没有什么奴隶契约!」

「『白羊』酱,你这么着急,就跟抖M一样咯……」

面对拉珍斯的毒舌,『白羊』一本正经地回应,昴无奈劝了她一句,然后又回头遥望远处的城堡,长长吐息——只是,默默为她的平安祈祷。

「艾米莉娅也会为昴你祈祷吧?」

「不,是为我们大家。比起只为我一个人,那样更让人开心,也更像艾米莉娅。」

被碧翠丝一眼看穿了心思,昴这样回答道,然后像是要驱散羁绊般,毅然背对城堡,迈开脚步。

就这样,他穿过等候区,直接朝外面停着的龙车走去。

这时,剩下不多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身披长袍的背影,正费力地搬着一个大箱子往外走。箱子里装了什么不得而知,但看对方吃力的样子,似乎分量不轻。

「这个,要搬到外面的龙车上去吗?」

「啊……」

昴迅速伸出手,将那只箱子接了过来——不,接得轻松其实是假的。实际上,这箱子还挺沉的,他可是费了不少劲儿才把它举起来。

好在,至少能靠自己一个人把箱子搬起来,总算没丢脸。昴心里正暗自松了口气时,先前一直在跟箱子较劲的人——那个把兜帽压得很低的人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

「——?没关系吗?」

见对方为难的样子,昴歪了歪头。

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勉强看出是个身材纤细的人。不过,说到看不清面孔的话,「黑狗」那帮家伙才叫真正可疑,这倒不是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

与其说警惕,倒不如说让昴在意的是,对方那一瞬间有些尴尬的反应。不过,还没等他追问什么,那人就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连声道谢都没有,真是没礼貌的人呢。」

「哎呀,有的人就是比较害羞嘛。不是所有人都像加菲尔那样,亲切得让人没有戒心,还让人觉得可爱。」

「为什么突然提起加菲尔……算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爱并不仅仅体现在外表,更流露于态度和言语之中。

在这样的共识下,昴与碧翠丝互相点头称是。就在这时,一旁抱着行李的昴被「白羊」注意到了,对他轻声说:「不好意思,让昴先生帮忙拿东西……『青蛇』那里我晚点会说一声的。」

「没事没事,这点东西而已,根本不算什么……话说,刚才那个人就是『青蛇』?好像是帮我治过烧伤的那位吧?」

「啊,对,是的。『青蛇』小姐的治愈魔法非常厉害,是很出色的治愈师。」

当昴听到这个代号——「青蛇」并有所反应时,「白羊」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绵羊、猎犬、狐狸之后,治愈术师竟然是蛇,这样的命名还挺别致的。

以昴的知识来看,蛇与医疗总是密不可分。在希腊神话中,名医亚斯克勒庇俄斯的手杖上便缠绕着一条蛇,足以说明这一点。当然,这代号和「青蛇」本人大概纯属巧合。

「既然如此,应该是我来道谢才对。帮忙搬点行李根本算不上还人情。」

「不过,这可能有点难哦。『青蛇』小姐好像不太愿意跟其他人说话……『银狐』也特别强调要尊重她的意愿。」

「这样啊?不喜欢与人交流的医生……越发有名医的气质了。」

身手不凡却性格古怪,这似乎已经成了漫画和动画里名医的标配。

不过,对于「白羊」的指摘,昴倒是心服口服,于是放弃了和「青蛇」接触。取而代之的,他决定如果以后对方在搬运货物时还是吃力,就继续帮忙,用点滴善意一点点偿还这份恩情。

总之——

「——走吧。为了还能回来这里。」

就像在对自己下定决心一般,菜月・昴这样宣告着,带着紧紧依偎在身旁的贝蒂,一同迈出了待命所的大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认知阻碍』的原理,是将本身所拥有的印象与气息,以及这些给出的方式稍作改变,从而最大程度减弱被人察觉的可能。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在严密的警戒网之下,这终归只能算是一点点的心理安慰。还请千万别过于依赖。」

在龙车中,拉塞尔正对面如此说道。昴微微点头,顺势把自己和身旁贝蒂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些。

「六枚舌」的安排已经完备,他们正潜藏在伪装成王都商团的龙车车队之中,准备离开王都。

所准备的龙车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不仅比不上王都专用,连那些在街道上奔波的行商人所用的车都是普通到极点,彻底舍去了华丽的装饰。为了伪装成商队,车队不是一两辆,而是达到了十辆之多,这反而让人担心会不会因此引起旁人的注意——

「请放心吧。如今的王都正处于紧张状态。很多人不喜欢这种气氛,选择暂时离开王都。我们正是打算趁这个机会。」

「这种紧张状态是因为……」

「当然,是担心有危险的逃犯潜伏在城内。如今已经调动了不少王国士兵,王都里各处都在进行严密的搜查。马克马洪卿之死虽对市井之人封锁了消息,但非常事态的气氛终究是无法彻底掩盖的。」

「也是,变成这样……大家肯定都很不安吧。」

察觉到他所担心的王都气氛的确就如他所想,昴不禁为深陷「色欲」魔手之下的王都居民感到惋惜。见状,拉塞尔微微眯起了双眼,

「菜月阁下,您不仅关心爱蜜莉雅大人和阵营的伙伴,连王都的市民也都如此挂念吗?」

「诶?呃,倒也谈不上担心,只是觉得会不会有点问题。就算是卡佩拉,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拿市民用权能互换……不,说不准做得出来,这种说不准的感觉,大概就是我心里不安的原因吧。」

作为拥有在王城中决策权的一员,对「贤人会」或上级贵族进行替换,毫无疑问是夺取国家主权的最佳手段。相比之下,对普通市民施展权能,不过是恶作剧或发泄罢了。可偏偏卡佩拉完全可能乐在其中,把这种事情当成玩乐一般来做。

当然,在普利斯提拉时,那番举动显然是刻意曝光自己的存在以及「色欲」权能的效果,目的在于让「六枚舌」忙得不可开交,可是——

「…………」

「……怎么了,拉塞尔先生?」

就在思绪至此时,昴才发现拉塞尔一直沉默不语。

听到昴的呼唤,拉塞尔用手指梳理着下巴的胡须,闭着一只眼,简短地答道:

「菜月阁下的担忧十分有道理。不知这是否能让您安心一些,但『六枚舌』也不会完全从王都撤离。为了掌握局势、进行扰乱,还有不少成员会留在王都。只要相信他们的作用就好。」

「嗯,抱歉,这件事只能交给拉塞尔他们了。如果我有十只、二十只手臂,或者有五六个身躯的话,或许还能更有用点……」

「你这比喻太离谱了。昴现在的昴就已经差不多很完美了吧。」

「谢谢你的评价,多少让我开心些了。……总之,这边就只能指望拉塞尔他们了。让我见识一下情报机关『六枚舌』的真正实力吧。」

昴紧握拳头示意,拉塞尔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在这份可靠的回应中,昴把注意力从身旁的龙车移向了其他的那辆。

如前所述,由『六枚舌』伪装成的商队龙车共有十多辆,昴他们乘坐在最前方,而众人则分散乘车。特别让昴牵挂的,是在待机所里一次都没有醒来的库珥修。

自从在下水道里沉睡以来,她就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昏睡前,库珥修提到过受到『龙眼』的影响,不过那只是她的自我诊断,实际上谁也不清楚那所谓的『龙之眼』究竟是什么东西。

碧翠丝虽然也说过,除了疲劳外并没有其他原因,然而——

「你是在担心库珥修大人吗?」

「确实如此呢。不过,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一样的吧。如果想借库珥修小姐的力量去对抗『宠儿』,你们难道不会坐立难安吗?」

「担心自然是有的。但是,负责诊断的那位可以说是无人能及的人才,他表示库珥修大人的身体并无大碍。当然,对于菜月殿刚才所提到的『龙之眼』,我们还是有所顾虑……不过……」

「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静静等待她醒来,对吧?」

「正是如此。」

对他的担忧,对方也耐心回应,让昂为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之多而叹息。

事实上,最重视库珥修安危的人,正是『六枚舌』。他为了库珥修,必定会尽心尽力。说到底,他们身边可是有着厉害的治疗术士——

「说起来,『青蛇』小姐吧?我刚才好像见了一面,是她一直陪在库珥修小姐身边吗?」

「……你见到『青蛇』了?」

「嗯?啊,也不过是在出来前擦肩而过的程度啦,她也没跟我说话。『白羊』那孩子也提过,她好像很害羞呢。」

「……没错,你说得大致没错。库珥修大人的事情,就由『青蛇』负责。请放心。」

或许是因为向来有些怕生、甚至厌恶人群的「青蛇」竟然去见了昴,这件事让拉塞尔也吃了一惊,所以他在回答时难得地迟疑了一瞬,这样的反应让昴觉得颇为新鲜。

不过,听说「青蛇」现在跟在库珥修身边,昴多少松了口气。然而——

「菲利斯应该也很担心吧。」

被库珥修罢免了第一骑士的位置,菲利斯也没有接受昴试图修复她们关系的提议。——从在王都陵园分别之后,菲利斯的行踪就不明了,但他一定还在王都,无疑也已经听说了这场动乱。

只希望他已经和威尔海姆汇合,没有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昴正这么想着时,

「——停下来了?」

他突然感到龙车停止,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连忙把碧翠丝抱在怀里,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面对昴的举动,对面的拉塞尔微笑着说:「请不用担心。」

「好像是到了王都正门外的检验队列。平时人就很多,这次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

「要等很久吗?都快天黑了,大家居然还这么多人要离开王都?」

「消息灵通的人、判断敏锐的人、还有对利益极其敏感的人——虽说只在少数人中存在,但这些人可不分昼夜地行动。一旦这股气氛在明天蔓延开来,恐怕会有更多的人开始行动了吧。」

「就像是帝国的重演一样。那时候,也有许多人从帝都逃了出来吧。」

「我刚才也正想到了同一件事。可我可不想让这里步帝都的后尘。」

昴点头赞同碧翠丝的话,脑海中浮现出弗拉基亚帝都鲁普加纳的情景。不久之前,在率领「大灾」的斯芬克斯祸乱下,那座帝都沦为了一座尸城,在艾布尔的指挥下,帝国人民才得以大规模撤离。那终究是因为弗拉基亚上下服从指挥,强而有力的顶层命令才能奏效,若是想要在露格尼卡重现同样的局面,无疑困难重重。

更何况,与死者不同,卡佩拉的「宠爱之子」根本没有辨认的方法。

「正因如此,才需要库珥修大人的庇佑,也正因如此,才有我们在此。――菜月殿,虽然这些话你早已明了,但还请你,无论何时都要尽力追求最好的结果。」

拉塞尔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昴则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此时的拉塞尔,不再是商人的面孔,而是以情报组织长官——「六枚舌」首领的身份,说出了这番话。

那句话——他一定是在时刻警醒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寻找最善的方向……」

「是的。无论是为了王国,为了未来,为了重要的人,不管为了什么,都要始终追求最好的结果。只要能够实现这一点,就算是充满痛苦的选择,也要有勇气去接受。」

「——」

这是平淡无奇、毫无热情的话语,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话不会打动昴的心。

确实,带着热情和情感的话往往更能打动人心。但拉塞尔的话之所以没有那股热度,是因为那份信念早已千锤百炼,再也不会改变。

趁着铁还炽热时锻打,是为了将其锤炼成期望的模样。然而,已经定形的铁再去加热锤打、任意改变形状,却已经毫无意义了。

「看来,我们到达检问处了。我去应对一下,请稍等片刻。」

龙车时而停下,时而前进,如此反复。终于,马夫隔着小窗唤来拉塞尔,他便从座位上站起,走下车厢。

目送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就在这时,坐在他身旁的碧翠丝低声嘀咕:

「真是让人头疼呢,那家伙……现在你总算能相信他是罗兹瓦尔的朋友了吧?」

「不愧是碧翠丝,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虽然我们注视的方向不同,但倾注的心力却惊人地相似。……是在追求最好的可能性吧。」

「昴你一直都做得到的,这点贝蒂可以打包票。」

碧翠丝鼓着腮帮,仿佛昴被人说成了偷懒一样满脸不满。

当然,拉塞尔并无此意,碧翠丝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与此同时,她也明白,那些真正能干的人,往往总是怀揣着这种无力感。

「——哨卡的盘查,好像比平时严格不少啊。」

说着,昴站起身,微微拉开通往御者座的小窗,朝外张望。碧翠丝也凑了过来,与他并肩探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王都正门前设立的常规窗口,以及另行搭建的临时观察哨和等候所。

窗口处正在核查通行许可和货物清单,似乎对进出进行着严格把关。平日里进入王都,根本不用这么麻烦。这种原本只会出现在更高等级——比如贵族街入口的警戒规格,如今竟然在这里贯彻着。

「是的,我非常忧虑。正因如此,商人才会急于行动。我已备齐了所需的通行证和清单。货物也已经领取了盖好检印的货签,不过,您要不要再在这里确认一遍?」

放眼望去,正好在关卡那边,拉塞尔正与负责的卫士如此交谈着。

他的身旁站着「白羊」,身穿「认知阻碍」斗篷的她,怀中抱着许多书状,而拉塞尔则是一份接一份地将这些文件递交给卫士,一气呵成。

那看似平静,实则有力的气势,让卫士显然已应接不暇。

「文件中未见瑕疵,商会的印章也确实无误。至于物品清单……主要是医药相关的物资吗。」

「运输越快,性命与时间越紧密相连。」

拉塞尔以商业公会代表的身份,更借着货物内容诉诸于道德和同理心,让卫士无从挑剔。

最终——

「拜托了。如果没有这些药,我村里的人们就……」

「白羊」声音颤抖,紧紧握住卫士的手,用近乎真挚的态度央求。事到如今,卫士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消散。

『白羊』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卫士佯作镇定地咳嗽一声,说道:

「我、我明白了。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题。准许通行——」

「——等一下!谁准你跳过手续的!」

「——!」

就在负责人准备放行、『白羊』即将欢呼雀跃之际,一个声音戛然而止。从侧面伸出一只手,强行插入了现场。那是个年纪更长的人物。

想必是负责人的上司吧。那名上官从待命室快步走了出来,一把从下属手中夺过文件,仔细确认内容:

「是商会的证明书,盖了正式印章的货物。可规矩就是规矩。」

「您的想法固然很周全,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墨守成规吗?」

「你这说法倒真像个商人,不过既然商人有商人的行事之道,卫士也有卫士的尊严。」

「这样吗。……我明白了。」

在上官严肃的话语下,负责人恭敬地退下,拉塞尔也随之点头。旁观的『白羊』神色焦急,这种紧张也感染到了昴等人。

虽然他们知道手续齐全,连达阿米的龙车也已准备好,但——

「不、不会要出事吧……碧翠子!赶紧钻进我口袋里!」

「是不是太着急了!就算贝蒂再小巧可爱,也塞不进去啦!比起这个,更要堂堂正正——」

因为担心可能会被检查龙车,昴和碧翠丝慌乱得手忙脚乱。

也许是感觉到了他们的紧张情绪,拉塞尔突然回头,向车队众人轻挥了一下手,仿佛是在安抚大家不要担心。

见到这一幕,昴总算松了口气,以为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就在这时。

——巨大的晃动与破碎声,还有多道惊叫,从待机队列的后方传了过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起初,昴几乎要把那阵晃动当作是龙车启动,把那轧轧的噪音当成是车体发出的声音,把那些呼喊当作某种欢呼声,就要全部混为一谈。

事情就是来得这么突然,毫无预兆。

「怎么回事!?」

昴变了脸色,依然抱着碧翠丝,飞身跃上龙车座位,从大窗户朝车队后方望去——也就是那阵骚动传来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混乱的车队、升腾的烟雾,还有从烟雾中惊慌逃窜的人影,以及同样被烟雾笼罩、看上去坍塌了一半的建筑。

「那是……事故吗?」

「你觉得像吗?从刚才的状况看,应该是有辆龙车的车轴断了之类的事情引发了连环相撞,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也就是说,路边的建筑被撞了么?糟糕啊,看样子伤者会不少。」

正如拉塞尔所说,大概是因为王都陷入混乱,导致这附近比平时更加拥堵。偏偏事故就发生在这长龙般的等候队伍里,人群相互推搡,场面一片混乱。

伤者究竟有多少还不得而知,但必须立刻把人从事故现场带出来才行——

「——菜月殿,许可已经下来了。龙车可以出发,请上车。」

拉塞尔返回车厢,冷静地说道。听到这话,昴刚想喊「拉塞尔先生」,却被一句话打断了思绪。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龙车可以出发?」

「是的。相关负责人都去处理后面的事故了。我们的文件没有任何问题,也得到了放行许可。现在也需要让堵在一起的车队通畅起来。」

「不,可是……」

「受伤的人应该不少吧?之前还说货物里装着医药品呢。」

「那是伪装。不只是清单上的货物。如果把货物全都拿出来查验,伪装也会暴露。我说过的吧——要时刻寻找最佳的选择。」

拉塞尔的表情与语气中没有任何严峻,唯有话语中的冷静和果断,锋芒毕露。

这些话语仿佛刀割一般划过他的身体,让昴在突如其来的实战机会面前,不由得紧绷脸颊。——拉塞尔的说法,他明白。即使在这里,他也清楚。

「——『白羊』,请为菜月殿说明一下。」

「——」

见低头紧咬牙关、沉默不语的昴,拉塞尔叹息一声,转而对身后说话。那正好是探身望进龙车的「白羊」。

她喉头微微一紧,圆润湿润的双眸投向拉塞尔。然而拉塞尔并未回头,只是又一次唤道:「『白羊』。」

听到呼喊,「白羊」仿佛下定决心般登上车厢,将手覆在搭在窗框上的昴的手上——

「昴先生,请听从安排吧。没关系的。卫士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的——真的,请相信。」

「……『白羊』,你……」

顺从于即将作出冷酷决断的拉塞尔,白羊带着恳切的语气劝慰。

一瞬间,昴的内心几乎被强烈的抵触占据,但白羊颤抖的声音和微微发抖的手,却清楚地传达出她并非有意回避这一切。

她拼尽全力、竭尽所能,哪怕如此,她依然在为最好的结果努力。——既然如此,昴此刻该做的,又是什么呢?

「——昴。」

在那紧紧拥抱着的臂弯中,碧翠丝这样唤着昴。她的双眸中浮现着对昴的信任和决然的光芒。无论昴做出怎样的选择,她都会陪伴到底——那是在下水道中,两人约定要一起下地狱时所展现过的同样光辉。

即便这意味着要一起背负罪孽,碧翠丝也绝不会动摇。

「现在,从这里开始……」

「是的,您判断得很明智,菜月殿。这是眼下最佳的选择。」

『白羊』的手轻轻叠在昴放在窗框上的手背上,昴缓缓收回了手。看到昴这样的动作,拉塞尔似乎松了口气,轻声说道。

没错,拉塞尔说得对。现在应当顺从他的安排。

——

事态,也许可以说是一种幸运的巧合。

如果不是这场事故,他们乘坐的龙车就会被仔细搜查,昴等人恐怕难以躲避士兵的盘查。所幸卫士的注意力被迫转向了救援,他们才能趁乱脱身。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王都,为了拯救这个国家。

所以——

「——啊?」

就在他说服自己,「放手才是正确选择」的瞬间,昴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却看见了异样的光景。

那是一袭白色长袍在风中翻卷的身影,『青蛇』正笔直地朝事故现场奔去。

「——」

——

——

——真是笨蛋啊,菜月・昴。

「……寻求最优解,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是这么说的对吧,拉塞尔先生?」

「——?没错。你的判断没错。我们马上出去。我们——」

「既然这样!」

「——咦!?」

「既然如此,我认为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就是现在,不抛下那些还能被救的人!!」

声音高扬,昴用力把刚刚放下的手再次搭在窗框上。

他甩开了重叠在一起的手,对那惊讶睁大双眼的「白羊」和依稀映入眼帘的拉塞尔只丢下一句「抱歉!」。

「上吧,碧翠丝!借我点力量!」

「理所当然,本小姐当然配合你啦!」

怀抱着碧翠丝,昴纵身跃出窗外,跳下龙车。身后拉塞尔在呼喊昴的名字,却无法阻止他,也没人能让他停下脚步。

将事故说成天命的恩赐?太可笑了。事故,是悲剧。决不是救赎什么的。

「你才是对的!我一直错了!」

如果不是看到那个飞奔而去的「青蛇」的背影,自己根本无法察觉到这点。

「青蛇」百分之百是对的。看着那背影,羞愧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心头。

到底有多蠢啊,菜月・昴。

为什么还是不明白呢,菜月・昴。

就算有人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我的准则也不会因此动摇。

——我终于明白了,其实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喂,这里很危险!不是卫士的人——」

「现场有伤员吧!我要帮忙!大家一起把人救出来!」

弥漫的尘埃中,就在事故现场的前方,那位年长的上官——刚刚还在为龙车通行问题争论的卫士——目瞪口呆地看着朝他跑来的昴。

一个突然出现、怀里还抱着可爱幼女的男人,对方的困惑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的犹豫,也无法成为阻止昴他们的理由。

「我会用魔法!肯定能帮上忙!让我出一份力吧!」

「——帮手越多越好。跟我来!」

那一瞬的犹豫,在年长卫士尊重生命的信念面前如同纸壁,转瞬即破。他很快发出指示,带领昴和碧翠丝一同冲进事故现场。

浓烟升腾,空气中回荡着痛苦的呻吟和孩子的哭声。正如远处所见——这起连环车祸,由一辆车轴折断的龙车引发,接连撞击之下,波及的建筑也坍塌了半边,酿成了严重灾情。

鲜血淋漓者,奄奄一息者;受惊暴躁的地龙在焦躁地跺蹄,四处都是救援的呼喊与愤怒的吼声,事故现场乱作一团。

亲眼目睹眼前的现场,昴不禁环顾四周,不知该从何下手——

「——这边!快来帮这边!」

那道声音格外响亮,撕裂了嘈杂混乱的人声,直击昴的鼓膜。

昴顺声望去,只见在扬起的尘埃背后,有人蹲在地上,正将双手覆在被瓦砾压住受伤者的身上——身披白色长袍,正是「青蛇」。

昴快步跑到「青蛇」身边,一眼便看清那伤者的状况——断裂的横梁贯穿了他的躯干,鲜血涌流,是重伤无疑。

随后——

「碧翠丝,用你的魔法让梁轻一点,把它拔出来!你能做到的吧!?」

「啊,能是能……但你为什么会——」

「哎呀!真是笨死了!」

带着些许恼怒,青蛇粗暴地喊道。下一瞬,她停止了对重伤者的治愈,将兜帽猛地掀下。兜帽下,露出齐颈的亚麻色短发和拨开头发露出的亚人猫耳——

「——菲利斯?」

昴不由得愣住,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熟悉的面孔——在生死关头比任何人都早赶到患者身边的「青色」菲利斯,此刻正拼命地进行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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