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沸腾器』
监狱塔一时间乱作一团,面色骤变的人们左冲右突,忙乱穿梭。
远远望着这一幕,昴背靠着稍远处的城墙,抱着膝盖坐下。
「——」
把额头搁在膝上,昴长长吐出一口气。
各种各样、过于震撼的事一下子扑面而来。毫无心理准备便当场目睹那般惨烈的尸体已足够打击,更何况,那具遗体竟然——
「——你还好吗?」
有人在他埋在膝间的头旁轻声唤道,昴缓缓抬起脸。只见站在那里的,是神情忧切、面色蒙着一层阴翳的雷姆。
她在他身旁蹲下,一边探看他的脸,一边用手中轻微沾湿的手帕,轻轻拭去他那副蔫蔫的神情。微湿的手帕冰凉,令昴有种获救般的感觉,他吐出一声气音:「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听说你在里面,看到了很糟的东西。」
「是啊。本来也不想让你跟那家伙见面的,不过谨慎起见,让雷姆在外面等着果然是对的。那种东西,没让雷姆看到就好了。」
「请不要太过保护我。在佛拉基亚帝国,我见过太多死人。如今,这点程度的事情……」
我明白。可是能不扯上就别扯上。想要去救人,却因为力有不逮而害得对方死了之类的,那种情况也只能说没办法……但那种死法,沾都不该沾。
就连昴也不否认,有些死亡自有其意义,也有些是贯彻信念的归宿。
若是连那都能否定,他也不会默默目送普莉希拉离去。
然而,方才在监视塔目睹的那一幕——「暴食」罗伊・阿尔法德的惨烈死状——与那种意义上的高洁相去甚远,丑陋而骇人。
夺走他人的性命也就罢了,甚至还要将尸体那般羞辱,根本没有任何正当的意义。
其中要么是邪恶的算计,要么是强烈到非得连失了魂的遗骸都要折磨才能泄恨的怒火——大罪司教确实罪有应得,招来憎恨理所当然,可那样凄惨的死法,不该落在任何人头上。
「可恶……」
胸口一阵翻涌,昴懊恼地啧了一声。
他既是在为把罗伊撕成碎片的那家伙愤怒,也在为原本似乎已抓到头绪的「暴食」权能之解法再次远去而焦躁不甘。
老实说,并非没这么想过——要是与莱因哈鲁特会合之后,昴他们不绕任何弯路,径直赶回王都,罗伊也许就不会死。
而且说到底,昴是有办法去验证这点的。说真的,若是身体缩小、抱着帝国那套心态的那段时期的昴,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行。
然而——
「——阿尔。」
攥紧挂在颈间的阿尔之玉,昴咬住脸颊内侧。
打个比方,若是此刻昴丢了性命,以「死亡回归」再来一次,那么最近的存档点,大概是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他用全域・沙幕将阿尔封住之前。之后存档点或许已经发生了偏移,但就当前的体感而言,那里是最后一次。
——而菜月・昴,无法再回到那条时间轴上,抢在阿尔付诸行动之前先一步将他封住,重演那个瞬间。
并不是说作为选项做不到,也不是因为全域・沙幕的限制。
只是菜月・昴,没那个勇气再回到那个场面,与阿尔再度相对。心怀「也许还能用谈话改变他的想法」这样的可能,结果反倒下不了手去拦住阿尔,甚至说不定会变成这回被封住的人是昴自己。
那样一来,收拾昴的烂摊子又得交给同伴们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昴不敢轻率地诉诸「死亡回归」。可是,那样的话,雷姆,还有「暴食」的受害者们——正这么想着时。
「……又是这样,你总是什么都想一个人扛。」
不经意间,说出这话的雷姆,已将手覆在了紧握着阿尔玉的昴的手上。
昴不由屏住呼吸。雷姆直视着他的脸,眯起那双淡蓝的眸子,
「这件事我一定要说清楚——请不要把找回我的『记忆』当成你的义务。我的『记忆』是我的问题……从头到尾都由你像自己的事一样全盘扛起来,我会很为难的。」
「——不,不是那样。不对。你的『记忆』,得由我来找回来。」
「所以,这就是错。为什么我的问题,最操心的人偏偏会变成你呢?那是我的烦恼,不是只属于你的东西。」
「这、这个……」
目光游移,昴在雷姆的注视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脑海中掠过的,是当初在城郭都市被雷姆告知「你不是英雄」时,那一瞬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去的寒意。难道又要像那时一样,连为了雷姆而挣扎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
「……别露出那种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不,像艾米莉娅那样的表情。」
「诶?」
「不,我刚才说得太好了。艾米莉娅就算浑身湿透也还是可爱,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像只淋湿的……淋湿的飞龙,之类的。」
「……与其被当可爱,我更欢迎被当帅一点的。」
「我没在夸你。另外,别误会。」
被她这一声「别误会」说得一愣的昴,在她有意拉开的那一拍沉默中,看着雷姆理好措辞。随后,她先道了句「听好了」,接着说:
「大致的情况我明白了。被这座塔囚禁的人……和丝碧卡酱有关的某个人,是让我找回『记忆』的线索。但那个人死了,所以你非常懊悔。……把当事人的我晾在一边。」
「——这么一说,我就像个非常自私的家伙啊。」
「看来你终于看清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了呢。」
雷姆语气平静,一步步耐心地把通往理解的路为昴铺平。听着她的话,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昴也渐渐找回了喘息的余地。
也许是从他表情的变化里看了出来,雷姆的眼角也柔和下来,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当然也会沮丧。正站在也许能找回自己的『记忆』的关头上……可在那时看到比我还要懊恼的你,我就没空再沮丧了。」
「呃,雷姆你能不必因此消沉,真是太好了。」
「哈?结果换成你在消沉,让我们担心呢?」
「对不起我错了——!」
在雷姆严厉的目光注视下,昴抱着头表示认错。
没想到竟会被当成偷走别人沮丧权利的贼。不过,这确实是昴的真心。昴巴不得雷姆、艾米莉娅她们一辈子都没有沮丧的机会。
「我不喜欢你那副样子,仿佛只要由你一个人去消沉就好了。」
「雷姆……」
「我觉得你有个坏毛病:一旦有什么不顺,就把一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于是连解决办法也想一个人去找……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也就是说,不要一个人闷着烦恼的意思?」
「我从一开始就在这么说。」
「我有说过吗!?不,可能说过。嗯,说过。确实说过。没察觉到你早就说过的我真是个笨蛋!笨蛋笨蛋!」
雷姆猛地把脸别开,昴在她面前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拍着拍着,他又感觉另一股自责正蠢蠢欲动地冒起了头。
毕竟,雷姆只是纯粹地担心他,这才会这样开口。可偏偏是昴不肯好好面对,既没能正面接住雷姆的体贴,还让她说出了本不必说的话。
「对不住啊。明明一股劲把你拉出来,却让你空欢喜一场。」
「我不觉得这是你的责任。只是……」
「只是?」
「这样一来,反倒把不必要的重担压在丝碧卡身上了呢。」
随着自称「大罪司教『暴食』」的「美食家」莱伊・巴登凯托斯与「恶食」罗伊・阿尔法德双双身亡,如今能行使那项权能之人,世上只剩下丝碧卡一人。
也就是说,被「暴食」吞噬、至今仍未归还的「名字」和「记忆」,能否顺利取回的希望,全都压在丝碧卡的双肩之上。
要是把那份压力都压到丝碧卡身上,雷姆显得有些不安,不过——
「丝碧卡不会把那当成多余的负担。……不过,还是联系埃布尔,让他把丝碧卡身边的防护看紧点。也让塞西好好提高警戒之类的。至于塞西能不能办到另说。」
「——是。」
那是降临在『暴食』身上的惨剧。谁也不能保证同样的威胁不会逼近丝碧卡。昴认同了雷姆的忧虑与不安,决定去和佛拉基亚方面打点一番。他明确了自己该做的事,也不愿意留在佛拉基亚的丝碧卡再被什么人搅扰。
为此能做的准备,就算被说成过度保护,也必须先做到位。
「——让你们久等了。」
正当昴和雷姆的谈话告一段落时,从监狱塔内出来、抬手示意走来的是莱因哈鲁特。莱因哈鲁特身旁带着碧翠丝,昴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迎上前去。
「莱因哈鲁特,里面呢?那家伙西莉乌斯她……」
「该说是万幸吗。虽然几乎已经有了把握,但被关在地下的那位她平安无事。监狱塔的单人牢房彼此独立,听说她甚至不知道『暴食』也被囚在同一座塔里。而且不只是她,其他囚犯也没有一个遭到波及。」
「西莉乌斯也好,其他囚犯也好,都无事……要不要简单当成好消息先不说,起码有一点已经明确了。」
听完把塔内检查完毕的莱因哈鲁特的报告,昴苦着脸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在监狱塔行凶的犯人的目标只有一个——
「——『暴食』的大罪司教。」
昴与莱因哈鲁特的答案重合,二人对视着互相点头。
就现场的状况而言,只能作此判断。然而,这份笃定也并非没有疑点缠绕。
「……照碧翠丝酱的说法,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吧?」
「验证已经做过了哟。你的认知没有错的。」
对上瞥了自己一眼的雷姆,碧翠丝微微收下巴,走到昴身旁与他并肩。随即悄然握住他的手,打量着他的神情,
「心情有稍微好一点吗?」
「没好到哪儿去,不过多少好点了。把现场勘验全都丢给你们,真是抱歉。」
「这是贝蒂自己说的话嘛。而且,对死者,就连贝蒂也无能为力。贝蒂能做的,也不过是从大精灵的立场来谈而已。」
「那就请务必说说你的看法吧。这类事情我不太擅长。」
在莱因哈鲁特的催促下,眯起一只眼的碧翠丝成了三人视线的焦点。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像要开讲似的环视三人,
「本来,那家伙『暴食』的身体是用阴魔法封得死死的。那是贝蒂和尤里乌斯合力做的,靠点小手段根本无可奈何,是道牢不可破的安保……没能自己想到那种延展用法,真让贝蒂不甘心。」
「这点我已经从监狱塔的负责人那里得到了确认。被囚的『暴食』完全……几乎像变成了一块石板一样,被彻底停滞了。」
「不光对被关着的本尊如此,外面也插不了手。要把那东西解开,需要相当程度的阴魔法造诣。」
「还不止这些。就算把他从石板里弄出来,这回也得跟蹦出来的罗伊干一架。干起来——」
——要取人性命。也就是说,必须跨过两个阶段,对吧?
雷姆下了这样的结论,昴等人皆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到目前为止已经明白,要杀掉处于石碑化状态的罗伊,首先需要足以解除那座石碑的阴魔法造诣,其次,还得有在其恢复后将罗伊击杀的实力。这两样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更不是在野间随处可寻的人才。
「更别提还能避开监狱塔的警戒网潜入其中。阴魔法、实力、隐密,这三项条件同时满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把种种怨气都算上,我都想死死抱着『犯人就是奥尔巴特先生』这个结论不放了。」
遗憾的是,就算是「恶毒翁」,恐怕也难以满足阴魔法使这一条件。
或者说,若是在忍术的技艺里有能发挥类似效果的本事,被人说是奥尔巴特暗地里干的……就实力层面而言,也勉强还到不了让我大吃一惊的地步。
「佛拉基亚的国民性好战这是事实,但以如今那边的国情,也不至于盲目做出会动摇邦交的选择吧。况且,艾米莉娅大人她们此番来王都,据说也与佛拉基亚的事并非毫无关联。」
「……也是啊。与其怀疑佛拉基亚忽然起了什么自杀冲动,不如相信那国那群狼崽子多少变得像个人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这边不对,莱因哈鲁特。」
「不对?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特地为了把雷姆带出来还绕了路,又为了让我们进那座监狱塔东奔西走打了招呼。可到头来却变成这副样子……啊。」
「——盯」
正要道一句让你白跑一趟真是抱歉时,昴忽然察觉到雷姆正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自己。
这大概也算是他动不动就把一切往自己身上揽的坏毛病之一吧。
可既然已经这么想了,硬要把话咽回去也不是滋味。
「结果不尽如人意,的确遗憾。不过,你已经尽力了,我会感谢你的。」
「这就对了!不愧是我的碧翠子!那么,雷姆小姐,您意下如何?」
「唉……」
「叹气!」
冷冷的目光一转,雷姆叹了口气,昴抬手捂住了脸。看着这一幕,莱因哈鲁特的唇角轻轻扬起。
随后,他维持着微笑,说道:
「没什么,小事一桩。——Youarewelcome。」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没错,是『暴食』。……总觉得怎么都不顺利,真让人不甘心呢。」
王侯馆的一间房里,听完关于监狱塔所发生之事的汇报的艾米莉娅,斜着那对线条优美的眉,脸色显得愈发苍白,如此低声道。
她这副渗着倦意的模样,对一向元气满满的艾米莉娅来说实属少见。话虽如此,昴也清楚自己要为这份疲惫负上一部分责任,不禁懊恼自责。
——与返回菲鲁特身边的莱因哈鲁特分道扬镳后,昴带着雷姆与碧翠丝,前往艾米莉娅等人下榻的王侯馆,在那里与先一步抵达的众人会合。
王侯馆里,除了带着修尔特赶往跋利耶尔领的罗兹瓦尔与法兰黛莉卡两人之外,艾米莉娅阵营几乎全员到齐。
也就是说——
「我们明明鞭策着疲惫的身子一路赶到王都,结果却是白跑一趟。你可真会让人空欢喜一场啊,巴鲁斯。」
「先说清楚,除了姊大人之外,其他人也都觉得遗憾,而在这之中我的不甘可是数一数二。差点就要流出血泪了。」
「哈!血泪?那玩意儿不就是眼珠周围的血管裂开吗。拉姆现在就能让你立刻流出来哦。」
「好吓人!就算受了打击,凶性也未免太过头了吧!」
而如今,比平时更具攻击性的拉姆也在座。
理所当然,在要带雷姆去王都时,拉姆在得知此行目的后,强硬地主张无论如何都要同行。姐姐不可能错过「雷姆记忆恢复」的那一刻——这种姊妹情可以理解,而本就希望拉姆在场的昴也点头同意了。
只是,从挑战普雷阿迪斯监视塔到强行闯入帝国,这几个月旅途的负担实在不轻。一直靠气势硬撑的拉姆,因为这回的事以一场空告终,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嘴上还在挖苦人,整个人却已虚脱不支。
结果,刚把刻薄话对昴说完,她就被雷姆和佩特拉扶着直奔卧室,看样子得让人照料一阵子。
「不过,犯愁的不止是拉姆小姐,我们大家都一样。昴你们那边的麻烦、监狱塔的杀人事件,再加上『神龙教会』的登场,以及处在其中心的那个人物引发的王选混乱。」
目送拉姆离开后,垂着眉的奥托如此抱怨道。
他本是与艾米莉娅一道先行抵达王都的那一组,按理该将包括普莉希拉的讣讯在内,关于佛拉基亚帝国「『大灾』的一切,逐一向王城详尽汇报。其议题中还包含由埃布尔所托、关乎帝国与王国今后协定的事项,无论对其阵营还是对王国而言,都是一桩重任,他也理应以此自负。
然而,他却被一记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砸下的闷棍打得措手不及,先前的心理准备全然派不上用场。就连昴,也一时找不出拿奥托打趣的话来。
在这当口,昴犯难地思量该从何谈起——
「——能跟我说说阿尔的事吗?」
像是看穿了昴的犹豫,艾米莉娅将这个话题选作了第一个议题。
菲鲁特的随从菲菈姆,凭借加护之力,能够不受距离限制,将情报传递给她的双胞胎姐妹。借助那股力量,关于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里昴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已经传去了一份简要的说明。然而,那终究只是粗略的概述,细节另当别论。
体谅着艾米莉娅等人焦灼的心情,昴竭尽所能,倾尽言辞地加以说明。
昴他们曾前往普雷阿迪斯监视塔,寻找「死者之书」。那一夜,阿尔背叛,企图对众人下手,却被他们抢先一步封了起来。至于驱使阿尔走上凶行的理由,那最根本的部分,双方都没能留下对话的余地。只是,即便对那些一无所知,昴也不打算就此与阿尔的关系画上句点。
——嗯,我也和昴一样的心情。我觉得,那是最好的。
把话听完的艾米莉娅沉吟片刻,最终如此肯定了昴的想法,这让他由衷高兴。那双紫绀的眸子虽起伏着复杂的光色,仍静静凝望着昴颈间的阿尔玉,向他轻轻点头。
一路上,碧翠丝和佩特拉她们,昴的想法早就告知过了。所以,在他方才的说明之后,会另有所见的,便是给出那番回答的艾米莉娅、苦着脸仿佛吃了涩柿子的奥托,以及——
——阿尔先生爱着普莉希拉。对我而言,实在没什么可多说的。
说话的,是把拉姆安置在寝室后,和佩特拉一起回到谈话室的雷姆。
于是,作为艾米莉娅阵营对阿尔所为的应对方针,总算暂时敲定。或许是为了不破坏气氛而一直没出声的奥托,打算待会儿让他和加菲尔一起把心里话吐出来,昴则用双手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关于阿尔的事、关于监狱塔的事,现在两头都毫无对策。既然如此,现阶段能拿来讨论的,只剩下的议题——
「——来谈谈『神龙教会』里那个叫菲尔奥蕾的人吧。」
说的,正是足以动摇王选根基的存在——菲尔奥蕾。
「——」
话题一触及此处,谈话室的空气立刻一变。不过,与其说是被紧迫感与紧张感绷得发紧,不如说是一种更为笼统的困惑与混乱弥漫在空气中。
事实上,不只是昴,所有人都对这一事态大为困惑。
「话说,城里现在是怎么个说法?不介入政治中枢这一『神龙教会』的前提也好,能让徽章发光的第六个人出现了也好,而且那人还自称与十五年前失踪的王女殿下同名,这些消息对我们来说,全都是猝不及防吧?」
「嗯,大家现在都还在讨论当中……大概是这样。不过,这次教会之所以违反了『规则』,不就是为了救助在普利斯提拉遭了殃的人们吗?这种事,谁也不能说它坏,而且事实上——」
「——库珥修小姐的身体已经治好了。艾米莉娅也看过,奥托也看过吧?」
「嗯,我亲眼确认过。对吧,奥托君。」
「虽说不能老是盯着淑女看,但至少在肉眼可见的部位,那些像黑色扭曲般的痕迹似乎已经消失了。」
艾米莉娅点头之际,奥托如此回答,目光却悄悄瞥向了昴的腿。
大概是在暗示,只要条件一样,昴的腿也能治好。老实说倒也谈不上多不方便,可每次一起洗澡,或许都会让奥托和加菲尔有些尴尬,所以既然能治,还是想治好。
「不过,为了这事去欠『神龙教会』的人情也挺渗人的……哈!」
「哎呀,哥哥你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呀?」
「不,我是在想,这是不是又要因为把自己放在最后而挨骂了……」
「既然知道,那就更理直气壮一点。」
被梅莉揶揄,惹得雷姆也无奈叹气。只是,「既然没有实际的损害,我也不至于去做对阵营不利的交易吧」这种话要是说出来恐怕要挨骂,昴只好「咳、咳」两声,用干巴巴的咳嗽笨拙地糊弄过去。
这时,并非要替昴解围,开口道「那个啊」的,是坐在房间窗框上的加菲尔。
他咔嚓咔嚓地粗鲁挠着自个儿的脑袋,犹犹豫豫地说:
「各种麻烦的缘由肯定一大堆。所以啊,接下来老子要说的,不过是老子的心里话。」
「加菲尔……嗯,说来听听。什么?」
「——我啊,要是能把普利斯提拉的那些人治好,就想赶紧给他们治好,也想让人把他们治好。黑龙也好、苍蝇也罢,净是些叫人吃不消的破事不是吗。」
他单膝抱胸,半边身子晒在阳光下,说得格外迫切。
在普利斯提拉,加菲尔有一户熟识的人家。那家父亲在那场战斗中,被「色欲」的魔爪变作黑龙,甚至一度被拿去当诱饵。如今,他那化为黑龙的身躯依旧如故,在艾米莉娅的安排下,和其他受害者一样被封进寒冰,沉睡在都市的一隅。
既然身在那样立场的人能治好他们,求助于谁就不必拘泥——加菲尔是这么说的。
「而我也同意。有人在受苦受难,只要有办法去拯救他们,谁来出手都无所谓。我是这么想的。」
「哼——昴也会说这种话啊?明明以前还说过『叫醒雷姆姐姐这事得由我来』,还自己往危险里扑呢。」
「这么说来我好像确实说过,不过你记得可真清楚啊,佩特拉!」
「当然不会忘。因为我当时真的挺受打击的嘛。一边觉得雷姆姐姐好狡猾,一边也在想,就算听到这种话我也不是会气馁的女孩子。」
看着佩特拉顽皮地噘起嘴,昴只能挠头,哑口无言。
事实上,在雷姆苏醒之前,他的确一边嘴上说着「只要能让那个一直沉睡的她醒来,不管是谁都行」,一边又逞强非要说「想由自己来做」。只是——要说这话被雷姆听见了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还真有点发怵,不敢朝那边看去。
总之——。
先不管我之前说过什么,还是看向未来吧。……不管王城里的商议最后怎么定,既然已经证明「神龙教会」有治愈的方法,普利斯提拉的人们的治疗就会展开……对吧?
是的。就算白热化的争论会往哪边倾斜,我想在这一点上也不会犹豫。把这当作对「神龙教会」的单纯人情,还是看作更深一层的意义,焦点大概就在这里。
第六个、拥有巫女资格的人……吗。
归根结底,如何界定那个人的立场,并非昴他们所能置喙之事。要看王城的人们,更确切地说「贤人会」会如何定夺,届时以艾米莉娅为中心的这方阵营也会据此决定态度。
话虽如此,令昴挂心的,还是那位当事人——菲尔奥蕾。
E是和她本人直接见过面的吧?是个怎样的人?
嗯……我觉得她是个非常非常认真、很努力的好孩子。
原来如此。那你觉得梅莉呢?
诶?梅莉?我觉得梅莉是个非常非常为朋友着想、很努力的好孩子呀。
我明白昴哥哥想说什么啦,不过别拿我当借口使唤嘛。
我并不是要怀疑艾米莉娅的识人之明,不过到了她那里,稍不留神就会把谁都看成认真、诚挚、肯下功夫的好人。话虽如此,就梅莉而言,昴的评价也差不多,仅凭这一点去质疑艾米莉娅的眼力倒是失之偏颇。
不如干脆去听听埃布尔的评价,说不定更为贴切。
「奥托呢?就算只是匆匆瞥过一眼,你怎么看?」
「我们并没有多说几句,不过给我的印象是『神龙教会』的虔诚信徒。为人诚挚,认为尽心为人是最好的选择,而且——」
「而且?」
「似乎也有点欠考虑。据说这次的事,是菲尔奥蕾小姐无视教会意向的一意孤行。」
「独断?是指救了库珥修,还是让徽章发光那件事?」
「前者是,后者则是顺势使然。总之从情势来看,我只觉得『神龙教会』似乎一直想把她的存在隐藏起来。」
「这可真是……」
至于「为什么」,对昴的这个疑问,当场谁也给不出答案。
实际上,菲尔奥蕾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不是十五年前失踪的公主?她那据说显露出露格尼卡王族特征的外貌,和她的名字,又是什么来历?为什么「神龙教会」要将她的存在秘而不宣,却任由王选开启并顺其自然地推进?
谜团实在太多。正因为太多——
「那个,爱——」
「那个呢,昴,其实——」
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正要把灵光一闪说出口的昴与艾米莉娅的声音撞到了一起。不由得瞪大眼对视一眼,仿佛心意隔着眼眸传了过去,于是相视而笑。
看来,艾米莉娅想的也一样。
也就是说——
「——那个,要不要直接去见见那个叫菲尔奥蕾的人,和她当面谈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细想起来,昴其实并没有真正把王都露格尼卡的全貌掌握在心里。
他堂而皇之降临异世界的,是平民街喷泉旁;有个常常打照面的店主坐镇的水果铺所在的商业街;与艾米莉娅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他接连吃苦头的各位候补据点;还有藏赃库所在的贫民区。对这些地方虽各有牵挂,但在辽阔的王都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因此,王都平民街一隅静静伫立着的「神龙教会」礼拜堂,于昴而言可谓灯下黑,简直像是建在他意识之外的地方。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座一看就知道是教会的地方……」
「超吃惊呢。不过,说到教会……你看,在普利斯提拉不是也见过吗?就是差点要举行我和雷格鲁斯婚礼的那个地方。」
「就是把那扇门给砸开的那个地方!这么说来,那也是『神龙教会』的教堂吗?」
教堂与婚礼这对铁板组合,再加上「无论如何都要救出艾米莉娅」的使命感当时占了上风,他的心思全被牵着走,没空去顾虑背后的来龙去脉。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教堂;而在这个没有信神习俗的王国里,既然存在教堂,那么与「神龙教会」联系起来也就顺理成章。
「这么一来,『婚礼E』倒是大饱眼福,但那件事本身对我来说是该避之不及的回忆,所以对『神龙教会』的印象就从负分开局了。」
「贝蒂当时不在场,不过不愧是大罪司教,果然干不出好事。但因此就降低对『神龙教会』的印象,那可是无理取闹哟。」
「嘛,这人的嘴上轻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既挨了碧翠子、又挨了雷姆的一通大喝倒彩……女孩子果然还是会憧憬婚纱吗?所以一说教会坏话,形象就会变差之类的?」
面对昴小心翼翼的发问,碧翠丝和雷姆对视一眼,随即一起耸耸肩。见状昴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艾米莉娅掩唇轻笑,冲他露出微笑,替众人缓了缓气氛。
他余光瞥着那抹微笑,想着好不容易的机会,重新打起精神。
「怎么说呢,虽说这趟外出也有这样那样的缘由牵扯在里头,但我和E,再加上碧翠子和雷姆……这阵容,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就是梦之队吗?」
「是不是梦不梦的我不清楚,不过的确挺少见的呢。」
「这么一说也是。直到昴把碧翠丝从禁书库带出来之前,她可很少肯和我们一起出门。雷姆在睡着之前,大概也一样吧。」
「那段事我没有印象,不过想来确实如此。能和艾米莉娅小姐、碧翠丝酱一起出门,我也很开心。」
「喂喂,你这是故意把我给略过了吧。好寂寞呀,好难过呀。」
话虽这么说,但难得又让人开心的组合摆在眼前,昴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暂且就由这几个人组成了「去拜访『神龙教会』的菲尔奥蕾」的小队,肩负着敌情侦察的使命。
话说回来,好不容易靠近了据说与「神龙教会」有关的人士所在的礼拜堂,正思量着要用什么借口把菲尔奥蕾叫出来——就在那时。
「——够了,别老把人当骗子!好吧,让你们看看。这就是我进过城堡的证据!」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被石墙围着的大片建筑内传来——从屋顶与结构的气息看,那大概是一座教会,只在墙外隐约露出屋脊。
正眨眼不明所以之际,昴他们看见了——石墙那边,赤红的光芒淡淡鼓胀,强烈地彰显着自身的存在。
「那难道是……」
「哇!好厉害好厉害!」
「真的亮了!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终于偷了!小偷!」
「骂我骗子还不够,现在又说我是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可是修道女!秘迹的承载者!离圣女只差一步!」
喧闹的孩童们的叫声,以及似乎在陪他们玩耍的女人的声音。听到那番动静,昴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随即快步沿着石墙绕了过去。
石墙的尽头,正是通往教会院落的正门——
「来,睁眼看吧。这是能将心怀邪念之辈尽数烧尽的吾等『神龙』之光辉!教典上亦有明言:『人自尘土而生,龙自天穹而降。若忘却仰望于天,妄自以为背生双翼者,必以坠落方知其罪。』」
「呀——!」
「哇——!」
「呜哇——!」
他们就看见一名修女如此高声宣告,举起的手中绽放出一抹赤红的光——那是徽章上的龙珠在发光。她就拿着那光,追着尖叫着四散乱逃的孩子们满院子跑。
她还没注意到来客,一边让徽章耀眼发亮,一边「哦——呵呵呵呵!」地笑着,追在那些落荒而逃的孩子们身后,
「来吧,在至高至圣的『龙』之炫目光辉前,谁要悔改……咦?」
「——」
她猛地停住脚步,像齿轮「嘎吱」一响似的回过头去。看见了正站在那里观望的昴他们,她的嘴巴登时张得老大。
看着那位金发红眸的修女的反应,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他身旁的艾米莉娅在怀里翻找了一阵,
「你看你看,我也能做到一样的哦。」
她把掏出来的徽章也像那位修女——菲尔奥蕾的一样染成赤红地发光,毫无恶意地表明自己也是同类,天真无邪地替她打了个圆场。
紧接着,目送菲尔奥蕾从脖子到脸再到耳朵,白皙的肌肤一下子被羞意染得通红,昴恍恍惚惚地想着:这简直就像一台即热式热水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