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为灰烬』


——不好。

拉姆随同艾米莉娅一同前往王城,仅用这几个字便对当前的状况做出了总结。

首先,拉姆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就自我感觉而言,这大概是一年来最糟糕的时候。本就很少有感觉清爽、状态良好的时候,平日里也只是靠着一股勉强绷紧的气力,强行把基本状态维持在及格线,来保证自己的表现。——而这根弦,偏偏在现在松懈了下来。

「果然,之前回一次宅邸是个失误呢。」

在帝国中与妹妹重逢,看到苏醒的雷姆后,拉姆便急切地想要尽早带她回宅邸。觉得只要完成了这件事,也许能找到让「记忆」恢复的线索,结果却反而操之过急。

虽然如愿见到了换上罗兹瓦尔邸女仆装的雷姆,实属期盼已久的一幕,但拉姆自己的气也因此松懈了。结果,这副糟糕的模样就是现在。

正值昴被诬陷、整个阵营不得不齐心协力洗刷冤屈的关键时刻,拉姆却只能以这般远远称不上万全的状态面对一切。

——

走在漫长的走廊上,拉姆一边静静前行,一边观察着途中擦肩而过的城中卫士们。

「……总觉得,我们好像被非常礼貌地关押起来了呢。」

「……。真让人惊讶,连艾米莉娅大人都能察觉到这种气氛啊。」

艾米莉娅一边慢下脚步,一边低声在拉姆身旁感叹。感受到了王城里弥漫的不安气息,拉姆微微扬眉回应。

艾米莉娅听后,柔美的眉梢微微垂下,轻声道:「是啊……」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令人紧张的气息,就是这种感觉吧。还记得我和帕克生活在森林的时候,每当去附近的村子,大家也都是这种态度……说不定,我们现在被他们非常害怕也不一定呢。」

「是啊。巴鲁斯好像闯下了很大的祸。」

「……昴和碧翠丝,没事吧?库珥修小姐好像也在一起。」

紫色的眼眸微微颤动,艾米莉娅低声说道。拉姆也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情况并不乐观。据目前所得到的消息来看,曾是「贤人会」成员的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被杀,而被指认为凶手的,是库珥修・卡尔斯腾,昴和碧翠丝则作为同谋遭到通缉。

因为身体不适卧病在床,关于库珥修和「神龙教会」之间的纠纷,她只略知一二。若说身为王选候补者的库珥修在被逼入绝境后做出了极端行为,而昴又因感情用事在场庇护了她——这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明明碧翠丝大人也和他在一起……不,那个家伙对巴鲁斯总是太宽容了,毫无办法。都是巴鲁斯自制力不够,如果他只想着雷姆和……艾米莉娅大人就好了。」

作为姐姐,内心自然是复杂的,但对于昴珍视雷姆的那份心情,她也不得不承认,而且正因为如此,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予了她安慰。即使现在的雷姆还没有恢复「记忆」,嘴上虽然各种抱怨,可她对昴怀有特殊感情这件事,却是明明白白的。

也正因如此,昴更该好好管好自己,明确他想要温柔以待的人是谁。——正是因为他那八面玲珑的性子,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拉姆,你是不是在生气?」

「……对于巴鲁斯的花心,我从以前就觉得难以容忍。不过,现在被人怀疑的事情,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嗯,说得对。咱们得好好谈谈,让别人能理解昴到底是怎样的人。不管接下来被问些什么,都要做好准备。」

「总之,艾米莉娅大人,请您先准备好说出巴鲁斯十个优点。」

「诶,十个?只能说十个吗?我能把他的优点压缩成十个吗……」

见到艾米莉娅因为别的原因露出不安的神色,拉姆倒是对她能列出十个昴的优点感到钦佩。时间和场合之外,还能夸些什么呢。

总之——

「——正是关键时刻啊。」

回想起来,似乎总是在迎接关键时刻,但拉姆并未理会这些无谓的感慨,只是与爱蜜莉雅一同正视前方。——此时,停下脚步的马库斯推开了通道尽头的门,示意他们进去。

两人按照指示穿过门扉,迎接他们的是室内一双双目光和紧张而肃穆的气氛,无声的压迫感让人愈发紧绷。

——拉姆和爱蜜莉雅被引领的地方,并非是大广间,而是城堡内贵人们用来商议要事的议事室。

不久前,爱蜜莉雅曾与菲尔奥蕾同行,在这里表达参加王选的意愿,并主持了骑士的任命仪式。如今再次前来,不过隔了几日,待遇却已截然不同,周遭人的态度,仿佛是在目送罪人被押送一般。

「…………」

环视被引领进的房间,拉姆首先确认了士兵的布置。

门左右各有一人,墙边站立着四人,房间中央由乌木圆桌半圆环绕。更远处,还有几道人影静静伫立守候。

他们虽都佩剑,但并未握柄。——即便如此,这场合自始就做好了万一的准备,已是昭然若揭。

「真是周到的款待呢。」

这虽然是礼仪上的形式,但绝不是欢迎的意思。

用上等的盒子封住出口,以高雅的方式断绝对方退路的上流社会逼迫法。正如这种氛围所证明的那样,身后响起了马科斯关门的两道声音——两扇门将房间与走廊彻底隔开,意在让房内的谈话丝毫不会泄露出去。

然而此刻,拉姆却感觉,这层隔离除了阻止外人窃听外,更是为了物理上将人在此处彻底封闭。

「——艾米莉娅!」

就在拉姆为房间的气氛下定论时,端坐在圆桌一角的人突然大声叫道。她有着一头纤长的金发和鲜红的瞳孔,是一位身穿修女服的女性。

她猛地踢开椅子,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径直越过圆桌,笔直地扑向站在房间入口的艾米莉娅怀中。

艾米莉娅全然正面接下了她的冲劲,迷茫地眨了眨眼,说道:

「菲尔奥蕾,你也来了啊。」

「那是当然!这可是关于你和你的骑士昴的问题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必须得帮忙才行,所以才这么急匆匆赶过来的!」

「菲尔奥蕾……」

「没关系的!有我在你身边!」菲尔奥蕾一边这样说道,一边紧紧依偎在艾米莉娅身旁,「虽然现在的情况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我相信,这一切都绝不可能是艾米莉娅的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听到这番话,拉姆才更加确信,这位身穿修女服的女性——菲尔奥蕾,正是最近在王都混乱中崭露头角的新王选候补。关于她和艾米莉娅成为朋友的事,拉姆早已从雷姆口中听说,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亲昵到了这种地步。

菲尔奥蕾的赤红双眸盈满泪光,情绪激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鼻涕纵流。那份对艾米莉娅的真挚关心,以及面对眼前困境时的无助与不安,都在她身上交织,溢于言表。

事实上,菲尔奥蕾如此激烈的反应,让在场的众人——包括「贤人会」的议员们、几位拉姆熟识的上级贵族,以及近卫骑士们——都十分不满。低低的咳嗽声与带着责难的锐利视线纷纷投向她。

「菲尔奥蕾小姐?」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坐在被菲尔奥蕾踹开的椅子旁的女性。她眉眼舒缓,语气柔和,望着挽着艾米莉娅不放的菲尔奥蕾,轻声劝解道:

「你看,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这样太激动可是不行的哦。」

「兴奋?我才没有兴奋呢,反倒是打从心底感到懊悔!如果能一直陪在艾米莉娅身边,应该一开始就能分担她的不安了!教典里也有这样的教诲——『救济一人,需万人祈祷。当与邻人分享龙的恩惠时,孤独的灵魂便可痊愈,获得真正的救赎』!」

「解读权在你,但拖延讨论可不会让人有好印象哦?菲尔奥蕾你再这么耽搁下去,只会让艾米莉娅吃亏吧?」

「呜呜呜……该死的樱……!」

「呀呀,看起来我被你讨厌了呢。」

面对菲尔奥蕾带着泪水如同孩子般的反驳,那名被称作樱的女性只是耸耸肩。这场对话明显是双方演技差距悬殊,但就在被说服的菲尔奥蕾低下头时,艾米莉娅温柔地伸手抚摸着她的发顶。

「嗯,谢谢你,菲尔奥蕾。你真的很可靠,请一直守望着我。」

「艾米莉娅……嗯,嗯!我会睁大双眼牢牢守护你的!」

「——菲尔奥蕾小姐,那就请您现在回到座位上吧。」

艾米莉娅的话让菲尔奥蕾一边用手擦拭湿润的眼眶,一边用力点头。见状,马科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恰到好处地劝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菲尔奥蕾带着几分不舍地从艾米莉娅身边离开,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踢倒的椅子扶正,坐回原位,随后就把脸扭到一边,不愿正对坐在旁边的萨克拉。

就在这一幕落下帷幕后——

「艾米莉娅大人,请移步到中央的位置。侍从的话——」

「拉姆会站在艾米莉娅大人的身后。」

「……」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那么,请往那边。」

至少作为最后的反抗,她只拒绝了一点——不能被艾米莉娅彻底带走,而是安静地站在被安置于中央证言席的艾米莉娅斜后方。片刻间,她与艾米莉娅目光交汇,那双眼中满含不安与感激,她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以作回应。

「艾米莉娅大人,特地前来,深表感谢。」

开口的是坐在半圆圆桌前众人中,气质最为独特鲜明的光头老人——波尔多・谢尔盖夫。他是为七席而设的「贤人会」成员之一,曾于「亚人战争」中亲自挥舞斧枪,为王国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也正是因为那段经历,他对亚人抱有坚决强硬的态度,在与艾米莉娅的相性方面,可谓再糟糕不过。

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表面上对爱蜜莉雅表现出了敬意,然而其内里的真实意图却似乎截然不同。

不过,撇开这些复杂的背景,爱蜜莉雅最先注意到的,并非是波尔多,而是他右侧空着的那一把椅子。

「那里,平时不都是麦克罗托夫先生坐着吗?」

「……」

「麦克罗托夫先生,真的……」

「事实确凿,毫无误差地得到了确认。这对王国来说,是无可比拟的巨大损失。自从王家众人隐退后,几乎没有比这更深重的灾祸了。」

波尔多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沙哑地这样答道。

的确,想到麦克罗托夫在鲁格尼卡王国至今为止所扮演的角色,波尔多的回应,恐怕没有一个王国的国民会感到意外。

然而,对这个答案,爱蜜莉雅的感受却有所不同。她纤长睫毛下的双眸微微眯起,

「……就这样而已吗?」

「——您是……何意?」

「这对王国来说的确是件大事,这点我可以理解。但波尔多先生你们,和麦克罗托夫先生相交多年吧?既然如此……」

「你认为应该沉浸在悲伤中,痛哭流泪吗?但以我们所认识的麦克罗托夫大人而言,他绝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他不是那种会容许自己的死让王国的头脑腐朽,让四肢慢慢坏死的人。」

「――――」

「我们和你们,悼念亲人的方式不同。仅此而已。」

「……说得对。对不起。波尔多先生他们,其实也非常难过吧。」

面对直白的话语,艾米莉娅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表达悲伤方式的不同,你这么说了,艾米莉娅便退让了。但站在稍远些位置上旁观的拉姆,却和本性温柔的艾米莉娅持有不同的看法。

的确,这样的说辞很有道理。如果要继承那位一直忧虑着王国未来的贤者的心愿,就没有空闲时间停下脚步。

然而,拉姆却怀疑,难道他们真的连悼念的余地都没有吗?——至少,对于眼前这个还未沉淀的局势,拉姆心中的疑问却在不断累积。

「那么,现在让我说明一下,再次邀请艾米莉娅大人到此的理由——我们将就骑士菜月・昴身上的疑点,开始质询。」

「昴的疑点,是指……」

「是的。——我们怀疑骑士菜月・昴,很有可能与魔女教有关联,甚至是扮演了类似大罪司教那样的重要角色。」

波尔多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再次提出了这个质疑,拉姆微微皱起了眉头。

拉姆个人也认为这实在是荒谬的怀疑,就阵营立场来说更只能全力否定。而且,这怀疑的根源本就不明不白。坦白说,昴以前的确因为庇护过原『暴食』大罪司教丝碧卡而留下过隐患,但那件事帝国方面应该已经彻底封锁了消息。

既然帝国还需要丝碧卡的权能,自然也不希望她的身份被外泄。——基于这一点,这不该成为对昴产生怀疑的理由。

「这个问题,我可以明确回答。昴不是魔女教成员。他是我的第一骑士,是我无可替代的伙伴。」

「没错没错!他们之间的羁绊非常深厚呢!就连我也能清楚感受到……呜呜呃!」

「菲尔奥蕾,稍微安静一下好吗?」

艾米莉娅坚定地回应了这份疑虑,而被她的话声鼓动的菲尔奥蕾也险些继续发表意见,却被身旁的樱用手捂住了嘴。但不管是艾米莉娅的正面回应,还是菲尔奥蕾的插科打诨,带来的结果却一样——气氛依旧凝滞不前。

即便是近乎喧哗般的菲尔奥蕾的辩护,甚至是艾米莉娅对昴的嫌疑给予的明确否定,都无法让那双投来的寒冷而炙热的目光有所缓和。

这样的气氛,身为当事人的艾米莉娅自然也感受得一清二楚。在对方开口前,她率先说道:「可以让我问一下吗?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怀疑昴是魔女教的同伙。马科斯先生,我在王候馆已经和你说过了,昴这些日子的表现,波尔多先生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就算是雷格鲁斯,也是因为昴才……」

「你是想说,他与多名大罪司教,以及三大魔兽之一的『白鲸』和『大兔』都曾战斗过,对吗?虽然『大兔』那次尚未得到确切证实,可其他事情都有旁人作证,属实无疑。」

「是吧?可即便如此——」

「——然而,正是因为那些功绩,本身才成了怀疑的焦点。」

「——……」

当「怀疑的焦点」这几个字落在话题中心时,艾米莉娅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要说这只是强词夺理也不为过。昴为对抗魔女教所立下的种种功绩,如今竟被怀疑本身就值得质疑,这种无理指控谁都难以接受。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巴鲁斯的表现太过巧合,太顺利了吗?」

「很抱歉,身为侍从并不拥有发言权。还请你自重,克制言语。」

「我做得太过分了。只是,刚才的话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由于多说了这句多余的话,拉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但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尽管如此,他们的说辞虽称得上是无端指责,但至少现阶段还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连对方也心知肚明。可既然执意对爱蜜莉雅进行审问,他们手里必定还有别的证据。

而那证据就是——

「拉姆替昴道歉。但说昴的努力可疑,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怀疑——一切也许都是预谋。无论是讨伐大罪司教,还是讨伐三大魔兽,都有可能只是潜入王国的阴谋计划的一环。」

「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可魔女教多年来让各国屡屡吃尽苦头,照理绝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半内接连取得如此成果。三大魔兽也一样。简直好像是有人在有意为骑士菜月・昴创造立功的机会。」

爱蜜莉雅被问得语塞,波尔多乘势步步紧逼,而在他的带动下,半圆桌旁的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大征伐时都未能剿灭的『白鲸』,却被他成功讨伐,紧接着还消灭了那『怠惰』的大罪司教……连灾厄之人都被他击败,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据当时相关人员的证言,骑士菜月・昴准确预言了『白鲸』出现的时间,甚至还处处先发制人,粉碎了魔女教的所有阴谋。」

「我也听说,他在面对那位大罪司教时,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完美将其击败。想到魔女教过去制造过的那些惨剧,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话虽如此,可就算是魔女教,会真的舍得牺牲重要职位的人吗?」

「也有传言说,就连大罪司教们彼此之间也是相互憎恨的。这次或许正是魔女教内部矛盾,被人趁机利用了也说不定——」

「——等一下!」

突然,艾米莉娅的声音强硬地切断了如洪水般涌来的疑虑之潮。

或许,那些人早就等着这个机会,把这些质疑一一倾吐出来。然而,无论哪一个,都难以成为决定性的证据,还不足以让疑云生根发芽。

这一点,艾米莉娅心里十分清楚。所以,即使身处质疑的浪潮之中,她眼中对自己骑士的信任却丝毫未曾动摇。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理由,在我看来,只是因为你们事先就觉得昴可疑,所以才会把什么都往那边想。确实,昴的直觉非常敏锐,总是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多亏了他,我们才能一次次对付魔女教……」

「但这样说,反而适得其反吧……」

「可是!你们不要只盯着魔女教,或是三大魔兽这些地方来看我的骑士!在普雷阿迪斯监视塔、在佛拉基亚……不对,不只是那些,更一开始——在这个王都,当我身陷危机的时候,昴也救了我。那时候跟魔女教没有任何关系!」

「艾米莉娅大人……」

艾米莉娅满脸通红,拼命地倾诉着,拉姆听了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艾米莉娅的反驳语气还带着些许稚嫩,却实实在在地正面抗衡着波尔多等人投来的所有嫌疑。

就连拉姆也不得不承认,昴的出场时机确实总是恰到好处,可这些不止出现在与魔女教相关的事件中。可以说,昴一直都是这样时机极佳的人。而这份「可疑」,与他是不是魔女教徒,两者并不能画上等号。

所以——

「……艾米莉娅大人的立场我们明白了。我们也无意以那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指控来诋毁骑士菜月・昴的名誉。」

「……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那么……」

「——不过,关于你的骑士,有关其为『怠惰』大罪司教继承者的疑云却始终挥之不去。对于这一点,你有何回应?」

拉姆紧咬着后牙心中暗自警惕,这一切不过是前哨战罢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怠惰」大罪司教的继承者,这才是笼罩在菜月・昴身上的核心疑问。

面对这来自意料之外的质问,艾米莉娅那双紫黑色的瞳眸剧烈动摇。与其一同站在身后的拉姆,淡红的双眼里也浮现出愈发深浓的困惑。

「我记得『怠惰』的大罪司教,是巴鲁斯和奥托一起杀掉的吧。」

要是奥托听见拉姆的说法,肯定会高声抗议:「这可得让我说句话!」只是,这个爱插嘴的男人如今不在场,拉姆也无暇为他分神。

虽说没有直接介入,但拉姆也间接地参与了与「怠惰」大罪司教的战斗。那个曾是全世界最为人所知的大罪司教死去,而这也无疑成为了艾米莉娅阵营与魔女教恩怨的开端。

然而,之所以会怀疑那位「怠惰」大罪司教与昴之间存在关联,是因为——

「也是因为在讨伐『怠惰』的行动中巴鲁斯正好发挥了作用吗?」

「发言权——」

「不,没关系,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关键,在于某个证言。」

「证言?」

替思维停止的爱蜜莉雅发问的是拉姆,马库斯似乎想要制止,但波尔多用手势拦住了他,继续将话题讲下去。

让人最为怀疑昴的关键证据,便是——

「——被囚禁着的『愤怒』大罪司教提供的证言。」

「——西莉乌斯的吗?」

「那位大罪司教,现在依然被关押在监狱塔中。虽然对我们的讯问毫无配合,但据说在从水门都市被押送过来的途中,也曾多次口出狂言。——『怠惰』的大罪司教,在菜月・昴的体内。」

「————」

「在王都举行的论功仪式上……关于『白鲸』的讨伐和『怠惰』大罪司教被消灭的功绩,我也记得有详细的报告。报告中明确指出,『怠惰』大罪司教是会附身于他人肉体的邪精灵,并且在多个人身上流转。——你们怎么看呢?」

波尔多微微眯起那浓眉下的双眼,如此发问,爱蜜莉雅的脸颊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她心里并没有生出对昴的怀疑,只是因为某种与昴之间不愉快的误会,使得她满溢的情感无法化为言语传达出来。

归根结底,刚才的谈话是在质疑:菜月・昴是否早已被「怠惰」的大罪司教夺去了身体,从那天起直到今天,一直是个外人在假扮昴。这样的质问,对于以骑士身份接纳了昴的爱蜜莉雅来说,无疑是难以忍受的侮辱。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怀疑,对拉姆而言同样是——

「——简直,荒唐之极。」

拉姆这才发现,自己这句话里的语气无比尖锐,是听见自己声音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的。但即便察觉到了,她依然无法压抑随之而来的情绪。对昴的这种怀疑、这种侮辱,等同于断定昴每晚前去沉睡的雷姆身边的举动,都不过是居心叵测的装腔作势。

「素有盛名的『贤人会』诸位,居然会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疑虑而召开这样的会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且不论疑惑的内容,单是消息的来源就成问题了吧。」

「那么,这件事完全子虚乌有,不过是我们无聊的臆测而已?」

「当然了。怎么能去相信大罪司教的话呢,这不是疯了吗?据说被囚禁的『愤怒』能够影响他人的心灵。也是因为那个效果——」

「——拉姆!」

艾米莉娅的厉声打断了拉姆的话,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她猛地一滞,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回头望去,只见艾米莉娅从证言席上站起,回眸望向自己,那端正姣好的面容上,目光锋利如刃,脸上写满了对无礼随从的愤怒——却分明带着一丝刻意和伪装。被迫做出这笨拙的演绎,以及让艾米莉娅不得不出言斥责自己的情绪化,拉姆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自责。

这样下去不行。——身体上的疲惫,已经开始影响她的心绪。这样的话,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主动要求陪同艾米莉娅来到这里的呢?

「拉姆刚才太无礼了,对不起。如果有必要,我会命令她离席。」

拉姆正沉浸在自省之中,身后艾米莉娅已经头也不回地面向半圆桌,抬起了坚定的声音。

这样不近人情的话语,正是她为了弥补拉姆失误而选择的态度。自己的责任被艾米莉娅承担,拉姆只觉得满心焦灼。

艾米莉娅的成长令人欣慰。只是,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就好了。——如果,这不是在这种结果早已注定的审问席上就好了。

「――。倒也不必退席。今后请注意,少说为宜。若再三犯错,那可就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了,艾米莉娅大人也难辞其咎。」

「……我会铭记在心。非常抱歉。」

虽然口头上表示感谢,但因为没有被要求离开,拉姆的内心却无法抑制那股苦涩,因为这一事实印证了她的猜测——他们有意将艾米莉娅和拉姆视作一体来对待。

「谢谢你没有赶走拉姆。……那么,也请让我问一句。既然西莉乌斯那么说,你们是不是怀疑昴有可能是『怠惰』的大罪司教呢?」

「当然,最初我们也只当她胡言乱语而已。被押送的大罪司教的话,正常人谁会当真?但麦克罗托夫大人却不同。他绝不会混淆该被当作妄语遗忘的疯言和真正不祥的预兆。」

「麦克罗托夫先生……啊,难道说——」

艾米莉娅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拉姆仿佛也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今日,准备好前往普利斯提拉的行装后,昴带着碧翠丝,以有机密要事为借口,前去赴麦克罗托夫的约定。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虽无人知晓细节,但发生了流血事件,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或许,麦克罗托夫约见昴的真正理由,正是——

「会谈的详细目的其实我们也未曾得知。但若那时有骑士菜月・昴在场,又有协助讨伐『白鲸』及之后『怠惰』之战的卡尔斯腾公爵在列,便不得不这样怀疑。——正因骑士菜月・昴遭遇了不利之事,麦克罗托夫大人才会被杀害。」

「这、这个……」

「既然他自己放弃了解释的机会,我们又该如何相信他?!!」

「——!」

瞬间,波尔多低沉的怒吼炸裂开来,正面击中了艾米莉娅,使她全身僵硬。

在艾米莉娅的反应背后,拉姆也同样感到愤懑。不论是糟糕的际遇,还是这似乎被人故意安排的局势,都让她难以释怀。

果然,对方一开始就筑起了无可反驳的论据,才将艾米莉娅召来。

「——最坏的预感成真了呢。」

从被带进王侯馆的那一刻开始,拉姆和奥托心中,最糟糕的剧本便已悄然在舞台上展开——一次无法拒绝的进宫请命,以及随之而来的阵营分裂。能够谋划出这一切的人,显然早已在暗中布下层层蛛网,将他们牢牢困住。

波尔多的追问却仍在继续。

「在麦克罗托夫大人被害的现场,骑士菜月・昴与卡尔斯腾公爵一同逃离。据当场目击者的证言,骑士菜月・昴施展了不可思议的术法,不仅禁止了他人的魔法,还操控着肉眼难见的『某种东西』。根据汇报,这正是『怠惰』的大罪司教所使用过的不可视之手吧。」

「那是昴和碧翠丝共同思索出的魔法……」

「我还听说,被『暴食』的大罪司教加害的人,会从他人记忆中被抹除,甚至连自己的记忆也会消失。可据说骑士菜月・昴却能记住已经被遗忘之人,这是为什么?」

「正因为昴记得雷姆和尤里乌斯,她们才没有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另外,曾因那位『色欲』的大罪司教的罪行,卡尔斯腾公爵身上至今留有无法治愈的伤痕。而在遭遇同样的不幸后,骑士菜月・昴为何却安然无恙?你能解释吗?」

「最难过的不就是昴吗!」

「那么,骑士菜月・昴到底是何方人物?在他以你的骑士身份于王城亮相之前,根本查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记录!为什么会这样!!」

「昴他——!」

「——够了,住手吧!!」

被接连抛来的质问如风暴般席卷而来,艾米莉娅原本想要哭出声,却在半途被打断。比她更快一步,评议室的另一侧,一直坐在角落位置的菲尔奥蕾猛地站起身,狠狠拍了一下半圆形桌面,清脆的声音响彻全场。

她一边从血红的双眸中滑下泪水,一边嘴唇颤抖着说道:

「别这样,大家一齐为难艾米莉娅了……。最混乱的人,其实就是她呀;最想跟昴说话的,也是她啊。」

「……我们也并非无的放矢才提出这些质问。更何况,麦克罗托夫大人的遗体本就是由『神龙教会』带回的,关于宅邸里所发生之事的细节,也正是菲尔奥蕾大人的同僚们所述。」

「这些我当然明白!提加受伤的事……可那也可能只是失血过多的提加一时看花了眼吧?」

「这样说未免也太可怜提加小姑娘了吧。」

「……总之!我绝不同意用这种方式!教典中也如此记载着——『此世之下,无一灵魂不可得救。抬头仰望苍穹,龙影常伴彼方,平等的救赎被许诺予万千子孙』!」

菲尔奥蕾高举教典,重重地将它拍在半圆桌上。她情绪激动的反驳为席间的争论泼下冷水,然而昴的不利局势丝毫未有改观。拉姆真正担心的,却是这份针对昴的质疑,还会引出更深的指控。

那就是——

「——那么,这件事,艾米莉娅大人,包括她的支持者,西方边境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伯爵,以及整个阵营,究竟知情与否?」

「——……」

「倘若,这一切是阵营内部共同隐瞒的结果,那么,假如骑士菜月・昴真的是『怠惰』大罪司教的继任者,无论艾米莉娅大人参选王选,还是至今为止累积的一切功绩,其背后的理由也……」

自王选开始以来,艾米莉娅、昴与他们的同伴们竭尽全力、一步步取得的所有成果,就这样被质疑为虚假的产物。

所有人用鲜血、汗水与泪水所筑就的一切,全都——

「——艾米莉娅?」

忽然间,一道间拔的声音打断了紧握拳头的拉姆,那声音来自坐在半圆桌旁、正把教典贴在桌上的菲尔奥蕾。她睁大了圆圆的双眼,眨巴着大眼睛,呆愣愣地凝视着房间中央。

拉姆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向了证言台——看向了站在那里的艾米莉娅。

她方才听到的话,足以让人瞬间堕入黑暗。

那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崩塌,使人无法立足,失去了所有的依靠。绝望扑面而来,哪怕痛哭流涕也不足为奇。

然而——

「——我的名字是艾米莉娅。只是艾米莉娅。艾力欧尔大森林的『冰结魔女』。」

艾米莉娅如此宣告着,依然站在证言台上,竖起的指尖高高指向天空。那姿势,拉姆见过无数次——那是那个鲁莽得几近无谓的少年,每当准备做出这世间最蠢事时的标志性动作。

「你们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并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也无数次投来那样的目光,我会沮丧,会低落,但我依然会昂起头来。」

「——」

「所以,就算一切重头再来,我也毫不畏惧。我——我们,绝不会认输。」

「艾米莉娅,大人……」

「我们是不会输的。——对吧,拉姆!」

艾米莉娅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将手指指向天空,这样说道。

她没有回头确认,却只是在让人生气的同时,也是一种彻底的信任。艾米莉娅完全相信拉姆会如何回答,也相信拉姆此刻的表情。

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回头。而拉姆必须回应这份信任。

是自己主动提议要陪伴艾米莉娅的。

此刻,拉姆要超越所有想要回应艾米莉娅期待的人,用自己的方式——

「——哼!那是当然。」

拉姆将自己的表情、声音,都调整到能够配得上那份信赖的样子。

英勇、堂堂正正、自信凛然,用艾米莉娅所信赖的那份「拉姆」之气度,去支撑那个在任何艰难困境下都誓不服输、咬紧牙关的艾米莉娅,哪怕只能在她身后。

「看清楚吧,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

这位艾米莉娅,哪里可能是靠着走在平坦、被许诺的虚伪功绩之上塑造出来的。

怀疑者们,愚蠢的家伙们,全都去烧成灰烬吧。

那些用怀疑的目光窥探这一切是假象的人,拉姆真想把你们的双眼挖出来,干脆换上玻璃珠算了。

哭泣着,呐喊着,流下鲜血和汗水,正是这样被千锤百炼后的光辉,才是艾米莉娅用自己的拼劲和努力赢得的王者气度。

「――――」

无人能即刻回应她的话。

不论是嘲笑、怀疑,还是冠冕堂皇的质问,在这一刻,都被艾米莉娅的名义彻底压制,无处容身。

「——传令!有急报!」

正因为艾米莉娅与拉姆主仆之间突如其来的发言,评议室中原本弥漫的沉默反而更加炽热。而这时,传令兵的喊声劈开了这份静默。

一直守在门口,亲眼见证至今为止所有审问经过的马科斯,横身挡在冲进来的士兵面前,厉声喝道:「蠢货!现在正值重要的审问,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非常抱歉!但有要紧的事情必须立即禀告!」

「要紧的事?究竟是什么?」

面对士兵满是焦虑的诉求,马科斯侧身倾听。当听到士兵低声禀报的内容时,马科斯眉头深锁,脸上刻下沉重的褶皱,低声沉吟道:「这样啊……」

拉姆察觉到那低语中隐约带着几分释然的意味,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

「马科斯团长,发生了什么事?是与审问有关的吗?」

被波尔多这么一问,转过身来的马科斯瞥了艾米莉娅一眼。接着,他高大的身躯上,那颗头缓缓地左右摇了摇。

「不是毫无关系。」

「既然如此,就说来听听吧。士兵们如此慌乱,绝非小事。」

「——留在王侯馆的艾米莉娅大人的阵营众人,趁看守疏忽之际离开了王侯馆。制止他们的士兵并无伤者,目前正在追查他们的下落。」

「这……」

听到马科斯低声报告的这一消息,波尔多伸手掩至自己的嘴边。然后,这位瘦削的睿智长者发出叹息般的气息,凝视着艾米莉娅。

「在王城里主君为自己辩明的同时,麾下却欺瞒了王国之眼。想要对此持善意之心,恐怕是有些勉强了。」

「我不这么认为哦。如果大家那样做了,那就说明,他们都觉得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遗憾的是,您这样的答复,我难以接受。——再加上对骑士菜月・昴的疑虑,艾米莉娅大人,您还请继续留在城内吧。」

波尔多下达命令时,语气虽透露着一丝无奈,拉姆却咬紧牙关,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那位人物讨厌亚人的事早已众所周知,可即便身为温和派的麦克罗托夫不在了,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样强行将艾米莉娅排除在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般周密的手段,甚至让人怀疑其背后是否与麦克罗托夫的死有关——无论如何,他们表现出的遗憾态度都虚伪得令人作呕。

从一开始,这场审问的结局早已注定。

正因为如此——

「——雷姆,好好督促加菲尔和奥托,你就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既然艾米莉娅与拉姆被拘禁、无法行动,她们只能将希望托付给还在外面的雷姆等人,带着这样的觉悟彼此道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艾米莉娅姐姐!」

「菲鲁特?」

正是在她被从进行审问的评议室带出,转移到城堡内另一间房间的途中。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脸焦急地朝艾米莉娅奔来的,是与她同为王选候补者的菲鲁特。

菲鲁特跑到艾米莉娅面前,恶狠狠地瞪视着站在艾米莉娅左右的王国士兵们,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分明把姐姐当成了什么罪犯吗?我们可是王选候补啊,竟敢这样对待我们,你们这群家伙打算怎么办?」

「菲鲁特,没关系的!我其实……其实一点都没能释怀,但好像也稍微有点接受了吧。」

「那算什么啊!接受就是接受,不接受就是不接受!哪有这种半吊子的说法!既然你还没能释怀,那就是没能释怀啊!」

菲鲁特猛地爆发出怒火,艾米莉娅睁大了眼睛,随即眉头垂下。菲鲁特竟然会替自己发怒,这让她感到温暖又高兴。

她忍不住想要抱住菲鲁特,却又怕这样做会被人误以为是要把菲鲁特当做人质,只得强忍住这个冲动。

「菲鲁特大人,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不过请放心,艾米莉娅大人也好好地在里面出了一口气呢。」

「出了一口气……啊,也是,她可不是会吃亏不还手的人啊。……不过,不会因为这个才被抓起来的吧?」

「不是啦,不是那样的。不过眼下还无法马上解决。」

「……是库珥修姐姐和昴哥哥的事吧。」

听到拉姆的回答,菲鲁特咬牙切齿地咋了下舌,艾米莉娅也点了点头。

她显然也听说了昴他们的事情。不过仔细想想,今天本来就是要借用了莱因哈鲁特的力量,赶去普利斯提拉的日子。如果在这个约定之下,无论是艾米莉娅他们还是菲尔奥蕾她们都没有现身,菲鲁特会感到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长胡子的老爷子被杀了就已经够让人糟心了,居然还怀疑凶手是你们,开什么玩笑嘛。」

「菲鲁特,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还用说?我从被那个嗜肠子的疯女人盯上的时候就欠了你一个人情。更别说在普利斯提拉见识过真正的大罪司教,还将『愤怒』也给押送了。你会和那群疯子是一伙的,根本不可能。」

「——」

对于菲鲁特这毫不动摇的回答,艾米莉娅再一次努力忍住了想要抱紧她那小小身体的冲动。

对啊,说得没错。不仅仅是艾米莉娅和自己的同伴,像菲鲁特这样来自其他阵营的人,或者其他更多的人,一定也能明白的。

一定会有人明白菜月・昴有多么努力,有多么拼命的。

「——艾米莉娅!我也要一起去!我也要和你们一起被关起来!」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个女孩的声音骤然响起。

艾米莉娅等人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菲尔奥蕾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哭丧着脸,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她就那么气势汹汹地扑进了艾米莉娅的怀里——

「这、这、这样的审问太过分了!我要抗议!一定要抗议!既然我已经成为了王选候补者,就有权力!对,就是我要用我所有的权力,来撤销对艾米莉娅的不公待遇……!」

「冷、冷静点,菲尔奥蕾。可不能这么做呀。我真的很开心你会这样想,可要是你做了这些事情,反而会连累到你自己。」

「不能与你共甘共苦,还算什么朋友!?只要是和艾米莉娅一起的话,就算被泥巴裹身我也毫不在乎!」

菲尔奥蕾仰起脸,毫不犹豫地大声说道。面对她这份直率的情感,艾米莉娅的内心也为之深深打动,眼眶隐隐发热。

明明之前才好不容易忍住没有去拥抱菲鲁特,结果却被菲尔奥蕾这样扑了进来,让所有的忍耐此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正当菲尔奥蕾被艾米莉娅紧紧抱住的时候,她「啊」了一声,注意到就在身旁挠头的菲鲁特。

说起来,这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是极其复杂的。

本来,艾米莉娅应该出面去调和她们两人的关系才对——

「不用担心啦,艾米莉娅姐姐。现在我们都已经被兄长们的事弄得焦头烂额了,别再把我的问题也背在身上了。」

「是、是啊,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我刚才也正想这么说呢。总觉得我们俩挺合得来的,对吧!」

「哼,毕竟,说不定我们还要抢同一个席位,而且还得抢两次呢。说我们合得来也许夸张了点,不过,说有因缘倒是真的吧。」

菲鲁特眯起一只眼,好奇地打量着菲尔奥蕾,而菲尔奥蕾也紧张地抱着艾米莉娅,回望着菲鲁特。

不只是这两个女孩之间的问题,当然还有昴他们和库珥修的事,甚至奥托他们从王侯馆逃出来的事,担忧真的是数不胜数。

「我也想相信大家一定都会没事的……」

「——是啊。菲鲁特大人,有件事情想与您商量一下。」

「嗯?什么事啊,女仆姐姐。」

「刚才你说过还欠巴鲁斯一个人情吧?要不要趁早还清呢?」

「哦?」

拉姆的话让菲鲁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看着菲鲁特的反应和拉姆的态度,艾米莉娅隐隐猜到了什么,「难道说……?」如果这关系到报答昴的恩情——

「——『剑圣』大人今天和你一起来了吗?」

「嘛,总该想到你会这么问。在这种让人不自在的情况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正想大方地把人借给你……本来是这么想的。」

「……很难做到吗?」

「不,问题是她现在因为别的事被叫到城里的其他地方去了。我也是一样。」

菲鲁特一边咯吱咯吱地挠着头,一边这么说道。艾米莉娅和拉姆交换了个眼神。就在这时,还窝在艾米莉娅怀里的菲尔奥蕾怯生生地歪着脑袋问:

「你也是……你也是被叫来的吗?不是单纯因为担心艾米莉娅才过来的?」

「也不是说单纯是担心啦,抱歉啊。」

「啊,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啦。可是,被叫来是指……?」

「——我也是,被叫去了那个房间哦。」

菲鲁特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菲尔奥蕾刚才冲出来的那间屋子,也就是艾米莉娅刚刚接受审问的地方——评议室。

只见走廊上停下脚步的艾米莉娅一行人身边,不仅聚集了负责带走艾米莉娅与拉姆的士兵,还多了几名负责引导菲鲁特的士兵。虽说菲鲁特的情况与被骑士团长马科斯带走的艾米莉娅她们不同——

「接下来会出现龙,还是女巫呢……不管是哪一个,都让人完全没有好预感,对吧?」

菲鲁特那一如往常的笑容,此刻却无法再给艾米莉娅带来从前的安心,只让她莫名地感到懊恼。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同一时间,被召到王城另一间房间的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正低头俯视着桌上摊开的王都地图。

「————」

地图中央摆放着一枚棋子,那正是贵族区内王侯馆的位置。

从那里通往贵族区外缘的多条道路上,都被画上了红色记号。熟悉的王都地图,如今已化作标示逃脱路线与包围圈的冷漠布阵图。

而这一切,所代表的含义是——

「推测艾米莉娅大人阵营中留在王侯馆的残余人员,已经设法避开监视网,计划从贵族区逃脱。」

做出如此报告的,是被『贤人会』派来作为使者的一名文官。

面对那张看不出任何情感的表情和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位只专注于履行职务的使者,莱因哈鲁特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被召来的理由。

「——」

「这些人的目的,被认为是与骑士菜月昴会合,或是准备夺回留在城内的爱蜜莉雅大人。当然,目前这还只是推测,但在被严密监视的王侯馆中,借着火灾的骚动离开,这一点非同小可。」

「火灾?」

「据说是从厨房的地板下冒出了烟火。并未确认有明火蔓延,大部分烟雾的原因,是烟囱被堵塞导致的无法通风。」

「原来如此。」

当值的士兵说明了他们被欺骗的经过,文官则翻看着手头的命令书。他视线在命令书与桌上的地图之间来回切换,

「我们正在进行追踪,但那几人拥有非凡的实力,如果贸然强行制伏,无论是士兵这边还是目标那边,都可能出现伤亡。因此——」

「——所以给我下达了命令吧。」

「是的。『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阁下,特命您负责追踪并拘捕他们。这是您的命令。」

就这样,他接过了命令书,命令书上果然写着与方才文官所述一字不差的内容,从这份彻底与坚决中,可以感受到其态度的坚定不移。

「――――」

平常情况下,只要扫一眼命令书上的内容,莱因哈鲁特就会立刻接受命令,随即行动。

然而,此刻,「剑圣」的回应却略有迟疑。这或许和与他一同来到王城的主人存在着某种关联——

「——巴尔加・克罗姆威尔」

突然,文官吐露的名字,让这狭小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

他只是说出了名字,仅此而已,并未再多说半句。而莱因哈鲁特一方,也没有出声追问这名字的意义。

片刻的沉默后,莱因哈鲁特将命令书叠好,递还给了文官。

然后——

「——明白了。」

仅此一句,莱因哈鲁特便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地图,也不再看文官。

他就这样转身离去,背后只听见文官补充的一句话:

「目标,请予以拘捕。」

「会阻止他。」

——只留下这句话,「剑圣」便离开了王城的小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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