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枚之舌』


——露格尼卡王国正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国灭亡的危机近在眼前。

「———」

昴坐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揪了揪自己的脸颊。好痛。也就是说,这确实是现实,并不是噩梦的延续。

也就是说——

「要是能说是『噩梦的延续』,反而还更容易接受一点吧。这种『什么鬼』的状况接连不断……难道我被诅咒了吗?最近让我震惊的事也太多了吧……」

「在那种情况下,被诅咒的不一定只有昴一个人哦。安心点啦。」

「完全安心不下来啊。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被诅咒。我爱你。」

「贝蒂也是哦。」

昴放下揪着自己脸的手,转而用那只手轻轻揉了揉碧翠丝的头。

她就站在床边,是个能与他共患难、令人可靠的伙伴。不过,从她的反应来看,关于当前的状况,她所知道的似乎也没比昴多到哪里去。

那这样的话,这里看起来掌握情报最多的应该是「白羊」,还有拉塞尔——现在终于轮到该好好问问他们了吧。

「——『ショッキング(shocking)』。好像是『吃惊了』、『动摇了』之类的意思,对吧?」

「诶?啊,嗯,是的,没错……没错,可是为什么?我家乡的话一般只有奥托能一听就明白啊。」

「不,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最近罗兹瓦尔寄来的信中,经常夹杂着一些不太常见的词句……光是解读那些密码,就很费工夫了,所以真希望他别再恶作剧了。」

「你和罗兹瓦尔,有书信往来……的吗?」

拉塞尔刚才能回应昴提及的词语,正是因为知道内情。对此,碧翠丝微微眯起圆圆的双眼,警觉之意油然而生。

一般来说,提到自己人,多少会让人安心一些才对,但若对象是罗兹瓦尔,这点显然并不适用。正如大家心中所想,拉塞尔也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禁让人担忧罗兹瓦尔平时是如何与菜月阁下及同伴们相处的啊。我也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其实是我多年的好友。算一算,这交情大概有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那真是不短的时光啊。等等,难道说,讨伐白鲸的时候帮过忙的那个人……」

「啊,那个请不必担心。生意和友情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时我选择协助菜月殿,是我自己的判断,其中并没有罗兹瓦尔插手的余地。倒不如说,要是他来拜托我,反而会被我拒绝吧?」

「哼,看起来你倒是挺会看人的嘛。如果你真说你和罗兹瓦尔是心有灵犀的好朋友,我现在马上就要走人了。」

「越是贬低他,越能获得碧翠子的信任,真是很符合罗兹瓦尔的风格……」

不过,拉塞尔的回答,让昴感到十分欣慰。

库珥修他们策划的讨伐白鲸行动——能加入这场合作的同盟,是昴主动思考并说服了安娜塔西亚与拉塞尔两人取得的成果。如果当初招揽拉塞尔的谈判其实都是罗兹瓦尔一手安排,即使结果没变,昴也免不了会对自己的评价大打折扣。

「那、那个……『银狐』大人,我们还是继续正题比较好吧?」

就在这时,一直被晾在一旁的「白羊」插了句话。

她抬头看着拉塞尔,神情带着几分关切,似乎是想让对话顺利进行下去;然而,她的这番话,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增添了新的悬念。

「——『银狐』,是吗?关于那一带的事情,可以详细地告诉我吗?」

「理所当然。既然能迎接菜月殿大驾光临,我们自然要敞开心扉,表明希望得到你们协助的态度。不过,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

「我想确认一下,菜月殿是不是危险分子。没错,你们故乡好像称之为『检查』吧。」

不知道是不是也从罗兹瓦尔的信里学来的,拉塞尔抚摸着那井然有序的下巴胡须,笑意加深地望着昴。

潜意识里,昴的喉咙发出了声音,那是因为口腔里骤然一阵干渴。被说成危险分子时,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黑狗」提到的那个关于自己身为大罪司教的嫌疑。被归为和世上最无耻、理应受尽所有谩骂的人同一类的羞辱,让他难以忍受。

可是——

「拉塞尔先生,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证明,但你们的怀疑绝对是错的。关于我是什么大罪司教之类的传言,根本就是——」

「用语言辩解毫无意义。这就是魔女教可怕之处,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

「——所以,请使用这个。」

不容动摇的冷淡指摘,让昴几乎低下了头。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拉塞尔从房间入口走了过来,突然递出了什么东西。

看到那物件,昴倒吸了一口气。那是——

「……手机?」

他哑声低语,呆呆地盯着手里被递过来的手机。

毫无疑问,这就是手机。而且正是昴曾经钟爱的那台翻盖手机,是他早已放弃的、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物品之一。

他绝不会忘记自己为何舍弃了它。没错,正是作为回报,在请求拉塞尔协助讨伐白鲸时,他把这件物品交给了对方——还巧妙地改口,说这台手机有类似感应魔兽接近的传感器的效果,以免话说得太假。

「不是,那个,拉塞尔先生……这个,说没有余地可辩也确实没有,我不是有恶意,只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要说坏不坏的话,确实是我特别不对……」

「怎、怎么了,昴,你结结巴巴得厉害啊?」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被我遗弃的罪孽象征……不过!可是!用这件事把我当成大罪司教也太过分了吧,说到底我跟那些家伙不一样,我可是有诚意道歉的准备的!」

「——不用了,已经足够了。我已经确认,你确实就是菜月阁下。」

大罪司教是不会道歉的。——不,虽然也有嘴上会说「谢谢」「对不起」的大罪司教,但能够发自内心反省并道歉的人,一个也没有。

因此,打算用这一点作为否定大罪司教身份理由的昴,却被拉塞尔出乎意料的答复弄得愣住了,「诶」地反倒慌了神。

「也没什么确认的啊,我不过是碰巧带了手机……啊,难道是因为你听懂了『手机』这个词?这算是我无罪的证明吗?」

「不,不是。毕竟在这东西落到我手里之前,菜月阁下你到底在哪里、以什么方式炫耀过,又有多少人知晓了你的名字,我们也没法全部掌握。所以,并不会用这些外在的因素来判断——而是我亲眼确认了。」

「亲眼……你的意思是,像商人直觉那样的感觉吗?」

「倒也不算完全错误。是加护。叫做『鉴定之加护』,我的眼睛能够洞悉所见之物的价值,一眼便能判定。」

拉塞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坦言拥有「鉴定之加护」,随后把手指指向昴手中的手机,继续说道:

「而那颗『流星』,只要握在菜月殿的手中,价值就会瞬间暴涨。」

「——」

「恐怕,这种东西除了菜月殿之外,谁也无法真正驾驭。无论是我还是别人,就算拿在手中,那颗『流星』也丝毫不会闪光。但是,只要它在你手里,就不一样了。尽管,它已经沉寂了很久……」

「……大概是电池没电了吧。不过,只要还在我手上,还在发光吗?」

「是的,耀眼夺目。」

「这样啊。即使有办法让它复活,也只有我才能做到……」

昴一边品味着掌中熟悉得令人怀念的触感与重量,一边回味着刚才的话语,反复琢磨拉塞尔拿来辨真假时所依仗的道理。

手机只有昴能用,既然那道光只会在昴手中闪耀,也就证明了,手握「流星」的他,依然和当年无异——

「……咦?这么说的话,拉塞尔先生,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根本不能用手机……」

「确认这一点是在把它当作报酬交给我之后。对我和手下而言,它毫无用处。我本想着,如果哪天有机会追问,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种情况下,被骗的一方活该被算计……不过,这招对昴可没用吧?」

「你看得很准呢。」

在那场对等的交涉中,昴没有撒谎,以至于拉塞尔坚信手机的价值。那时候同席的库珥修凭借着『风读的加护』也能为这一点作证——不过,正如碧翠丝所说,昴内心是否会有罪恶感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说实话,他万万没想到,久别重逢的手机竟然会成为他身份的证明。虽然很想这么说,但问题还远未解决。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刚刚的证明,也只能说明谈判时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而已。如果,在那之前,我、我……我已经,成了魔女、魔女教……」

「呃呃,你光是假设就这么难受啊!」

「他本能地排斥,就连身体和心灵都抗拒得厉害呢。我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总之!如果我在那之前就是魔女教的一员呢?甚至还是大罪司教?」

这样的假设连自己都觉得恶心,但若要彻底洗清嫌疑,展现出无可置疑的清白最为重要。即便是最糟糕的设想,由昴亲口说出来也有一定意义。

如果这样还能稍微换取一点信任,那就算是赚到了——

「您说的那之前,是指王选开始宣告的前后吧?」

「嗯,是的。」

「说到王选的开始,听说菜月殿在王城表现得非常大胆,言辞犀利。」

「啊,啊啊,是这样的。」

「据说在场的许多人因此对您心生不满,幸好当时没有酿成大的冲突,不过结果您的名声似乎更差了。」

「这、这样啊……?」

「在那种状态下,魔女教会来找菜月殿吗?要取而代之?」

「确实……当时的我,恐怕连魔女教都不会理会吧……」

本想诉诸人情,结果却被无情的正论一阵猛攻,把昴的心彻底击溃。

实际上,如果是在昴在王城闹出那番动静之后还愿意来接触他、认为他能够利用的魔女教,真可谓愚不可及。要是是在那之前与他有所接触,而他还会在王城做出那些蠢事,那昴本人才是真的傻到家了。——也就是说,正是因为昴自身愚蠢的行为,反而成了他清白的最佳证明。

「除了我精神上的成长外,难道那件事还有其他值得庆幸的地方吗!?」

而且,光听刚才的描述,似乎因为尤里乌斯的「名字」被吃掉,之后和他进行的模拟对战也随之变成了没发生过的事。在这种情况下,王国骑士们对昴的怨恨恐怕已经高得不可思议了。眼下自己被追赶,难不成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总之——

「那么,从拉塞尔先生的角度来看,我是无辜的吗?」

「是的。在我看来,菜月阁下无论是以往的种种活跃表现,还是现今在露格尼卡王国,都称得上是最值得信赖的人才,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

「哦、哦哦、哦哦哦……得救了……!此刻,我的内心得到了救赎……!」

「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男人的话就这么感动啊!最相信昴的贝蒂,不就一直陪在身边吗!艾米莉娅她们也是啊!」

「不,这当然也超级高兴到爆炸,不过被家人信任,跟被外人认可,那种感动是完全不同的啊。难度完全不一样嘛!」

「哼,贝蒂不开心了。下次再有人怀疑你的时候,贝蒂要等五分钟才站到你这边当你的帮手哦!」

「碧翠丝不帮我的五分钟……!?我,真的能撑过去吗……」

昴将背过脸、鼓起腮帮子的碧翠丝拉到床上,安置在自己盘腿坐着的怀中,然后重新看向拉塞尔。

拉塞尔方面对昴的考察已经结束。接下来,终于轮到昴这边主动发问了。

「差不多该说一说了吧。王国遭遇大变这事的确重要,但在谈那桩大事之前,得先让我了解一下拉塞尔你们的来历。你们不会真的只是王都的什么大商人吧?」

当然,如果只是之前那些内容,勉强还能归结为能干的商人所为。然而拉塞尔开头时就已经说过——王国面临存亡的危机,而这一切都是他们多年来的宿敌所引起的。

「能让一个国家濒临灭亡,又与自己有多年仇怨,这可不是普通商人能随便挂在嘴边的。还有『银狐』这个称号也是如此。连同那位『白羊』小姐,你们真正的身份恐怕另有其事。那就是——」

「——『六枚舌』。」

「——!?」

昴一边前倾身体,正准备引导拉塞尔开口,然而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让他惊讶地转过头去。

开口说话的,不是拉塞尔,也不是「白羊」。那是至今为止一直默默倾听昴他们谈话,等待时机的另外一个人——

「拉珍斯,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你们聊得这么热闹,我哪还能睡得着?不过说真的,拉塞尔・费罗大驾光临的时候,我还真差点忍不住吭声了。」

回答的是正从长沙发上坐起身来的拉珍斯。他身上被脱去了沾满下水道污垢的衣服,只穿着贴身的衣物,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见他暂时无事,昴不由得松了口气。

「装睡偷听也就罢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六……』?」

「『六枚舌』。通俗点说,就是在露格尼卡阴影里活动的情报组织……这种存在我一直没怀疑过,只是没想到商会代表居然就是这个头儿。」

「情报组织……也就是说,是间谍组织?!」

拉珍斯的解释在昴脑中回旋消化,他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

间谍——这种只会在虚构作品里频繁现身,现实生活几乎毫无交集的存在。然而忍者或许也算近乎同类,可那些昴都亲眼见过,甚至还领教过对方的可怕。

然而,没想到在这个时候——

「也就是说,掌管露格尼卡王国黑暗面的影子首领,就是拉塞尔先生你的真实身份吗!」

昴目光炯炯,满脸震惊地望向再次端正站立的拉塞尔。

对于昴这过度反应,拉塞尔只是微微扬了下眉,随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说道:

「请不要用太大的声音到处宣扬。——否则,菜月阁下的性命可就堪忧了。」

他的话语里,继忍者之后,又让人切身体会到间谍的可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六枚舌这个组织,原本是为了王国的反间谍活动。契机则是『亚人战争』。因为当时我们低估了亚人们出色的情报能力,这也是内战拖延许久的原因之一。」

「啊,这我能理解。我有个朋友就能伪装成墙壁或者地面之类的东西。」

「没错,正是由于那样的特性、加护,甚至『流星』一类的能力,都蕴含着特殊知识。王国需要一个既懂得这些情报、又拥有应对执行力的专业组织。六枚舌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而我如今就是这个组织的长官。」

「长官……!在我这边还没听说过这么厉害的头衔呢……!」

「昴你每次都激动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啊?这些家伙的可疑劲可一点没减,反倒是越来越深了吧?」

「不,你说得没错。不过嘛,越是神秘莫测,越让人琢磨不透,特务机关就越有那种味道啊……」

昴一边用手指戳着贝蒂嘟起的脸颊,一边悄悄瞄了拉塞尔一眼。

拉塞尔始终不变的姿势和神情,让人觉得他无论何时都淡定自若。但得知他其实是情报组织的顶层之后,他的气场和镇定反倒变得更加有说服力。

实际上,关于「六枚舌」创立的历史,昴也能理解。那位能伪装的朋友赫莱茵正是普雷阿迪斯战团的一员,而在「亚人战争」中,据说有许多亚人都参与了与王国的战斗。而在战争中,真正有用的并不仅仅是战斗力。

「对了,拉珍斯,你是从哪儿知道『六枚舌』存在的?是从你父亲那里吗?」

「哈?那老家伙会因为我是他儿子,就把王国机密满嘴乱说吗?不过,这种东西原本就应该存在,再加上偶尔听到一些传闻,拼凑起来就明白了。至于你是代表,我可从来没想过。」

「原来如此。利凯鲁特・霍夫曼大人果然是忠臣的楷模。之后,你和你父亲还有联系吗?」

「……喂,间谍的坏习惯又出来了。现在轮到你说话,可不是让我在这儿评头论足的时候。别太得意忘形了。」

「您说得对,刚才确实是我失礼了。」

拉珍斯四白眼瞪得更厉害了,而拉塞尔却夸张地向他行了个礼。即便只是这样一来一往,似乎也进一步印证了拉珍斯早前在下水道中透露的身份——他的家族的确是真正的王国贵族。

拉塞尔回应过后,又重新把目光投向昴,「不过话说回来,」他继续道:

「关于更机密的细节我无法多谈,但我们的最高目标是维护国家防卫。而我以及我的同伴,都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伪装在各类身份之下,专职于反间谍工作。像『王都商会会长』这类头衔,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可要说是幌子,这个会长头衔好像太有威风了点吧?」

「这是权衡之后的选择,既需要足够的权力和发言权,又不致招来太多怀疑。也别担心,王都的显贵们可不是个个都隶属于我们组织。」

「——不过,现在的局势,反倒是那样会更好。」

「是啊,虽然羞愧,但这点也正如你所说。」

拉塞尔慢悠悠地摇着头,对碧翠丝的指摘露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这张脸到底有几分是真心,也难以分辨,不过看来总算可以切入正题了。

眼下威胁着露格尼卡王国的危险——肯定与昴他们被逼入绝境,甚至连爱蜜莉雅等人也未能幸免的事实脱不开关系。而处于那一切中心的人——

「——『爱子』。这正是目前我们……不,整个王国最强大的敌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他们是想要搞垮王选咯?」

「这话也没错。但其实,与其说他们想毁掉王选,不如说他们企图摧毁整个王国,要更准确一些。」

「整个王国吗……这场骚乱,正是如今王都混乱的根源吧。……对了,你刚才还说这是多年来的宿敌,那究竟从何说起?」

「是的。根据记录……他们至少从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在暗中活动了。」

「三十……啥!?」

面对远远超出预料的数字,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即便是五年、十年他都还能想象到,但三十年却是始料未及。再说,「六枚舌」也是「亚人战争」结束后才设立的机构,到现在也不过四十年左右的历史。

「从那时候起三十年……那不就是,几乎从成立开始就一直在战斗了吗……」

「是的。正因如此,可以说『六枚舌』的历史,就是与『宠儿』的暗中斗争史。只不过,『宠儿』是个身份诡谲、难以捉摸的对手,我们一直处于被动……勉强能够做的,也只是竭力阻止他们在国内为所欲为,仅此而已。」

「号称是王国重点培养的组织,听起来却真是丢脸啊。就只会挨打吗?」

「无言以对。实际上,王国各地时常发生领主或权贵突然变节,或者向他国泄露情报的事例,数不胜数。我自接任局长以来这十余年,也未能打破僵局,只能不断采取权宜之计——不过,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变化?」

「是的。——『白羊』与『黑狗』的出现。」

听到这里,昴下意识地看向静静站在拉塞尔身后的『白羊』。

虽然被一同提及的『黑狗』并未在场,但由她们使『六枚舌』摆脱困境这一事实,还是令昴充满疑问。不知她们是如何办到的。

只见『白羊』将手放在自己胸口,神情因紧张而微微僵硬,可那张可爱的脸上,仍带着一丝坚定。

「我,原本就是『宠儿』中的一员。『黑狗』也是,和我有着同样的过去。」

「——!你是说,把敌人的一员拉拢到我们这边来了!?」

「算是几分偶然帮了忙的结果吧。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去了解那些与我们敌对了多年的『宠儿』……背后的真相。」

「是的。……不过其实我也不是全都明白,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也有。」

「就算如此,这也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吧。你能下定这样的决心……真不容易啊。」

白羊的神情显得有些踌躇,似乎自己并不怎么认同拉塞尔的评价。

毕竟,她可是打破了三十年来毫无进展的局面,成为了带来转机的关键人物。对「六枚舌」来说,这种激动的感受无异于在沙漠中发现了绿洲。

昴正这么感慨时,白羊却垂下了视线,轻声道:

「……确实,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原来我也有这样的勇气。……要是能早点……」

「——?」

「啊,没、没什么!总之,我现在就是这样的立场啦!」

见白羊慌张地挥着手,昴微微蹙起眉头,闭口不言。

然而,还没等他追问下去,「喂!」拉珍斯粗鲁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们怎么能相信所谓的背叛是真的?说不定你们口中的『敌人』,其实早就嫌你们碍事,故意布下这个陷阱,好借机将你们操控于股掌之间!」

「要真是那样,我们早被铲除了才更合乎常理吧。毕竟『白羊』们加入我们已经超过一年了……期间,他们暗中阻止『爱子』势力搅局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这么拼命付出,可一点陷害我们的理由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就是觉得你们警惕性还不够。」

「――请无需担心。我们已经做好了防范她们背叛的措施。正因为如此,她们才获得了我的信任……不,应该说,是堂堂正正赢得了我的信任。」

两道锐利的视线交锋,拉珍斯与拉塞尔针锋相对,各自阐述着立场。

作为昴,他完全能理解拉珍斯的心思,但对拉塞尔却总有种无法小觑的印象。相比之下,拉珍斯身上还残留着他刚出道时作为小混混的影子,两人气质高下立判。

「这样想的话,对帮助我们的人是不是太无情了…?」

「要论次数,被保护在这里,大概算是胡子的功劳吧。哪怕把下水道那回算上,小混混和胡子也就打个平手。」

「说得也是。不愧是我家的碧翠子,连算术都难不倒你——」

「——那个,菜月・昴先生。」

正与贝蒂一起坐在胡坐中,昴因为犹豫着要偏向哪一边而晃来晃去,这时听到那只「白羊」的呼唤,不禁发出一声奇怪的「嗯啊?」。

但见她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昴,接着深深地低下了头。

然后——

「我们之所以能从『爱子』的身份中脱离出来,都是托了你们的福。所以,我一直想要好好感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诶,虽然不用那么客气,可是,这么说是哪一件事让你来道谢的?」

「当然是因为对魔女教的『怠惰』大罪司教的讨伐啊!」

「……培提尔其乌斯吗?」

昴睁大了双眼这样问道,『白羊』则坚定地「嗯!」地点了点头。

今天似乎是个总被人挖掘王选初期那些与过去的黑历史相关事件的日子,不论是王都事件,还是与手机有关的白鲸讨伐。

可他实在没想到,居然会因为打倒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这件事而得到『白羊』的直接感激。

「难道,你以前不会也是那个混蛋的『手指』之一吧?」

「手指……?其实不是那样的,不过,正因为那件事,妈妈最近手忙脚乱,我们便趁着那股混乱……」

「嗯?嗯?嗯?等一下,等一下,我又有点跟不上了。因为培提尔其乌斯消失,妈妈才变得慌乱?那股混乱到底是……」

「――其实,我也一直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每次见面时,对方都是不同的模样,也没法好好说过话……可我终于明白了。」

昴显然陷入了一片混乱,而激动不已的「白羊」似乎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她并未直接回答昴的问题,而是仿佛终于要打开内心紧锁的秘密一般,两眼明亮地说道:

「让我们这些『爱之子』一直服从的那个人,其实是——」

「等、等一下,我的情绪还没跟上……」

「——卡佩拉・埃梅拉达・露格尼卡。」

「——啥?」

突如其来、不祥的名字在耳边震响,将昴本已混乱的思绪彻底冻结。

那些尚未消化的信息与情感,仿佛被泼上了一盆凉水一般,瞬间归于寂静。昴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白羊」。

面对那样的视线,她微微点头回应,再次动了动那薄薄的双唇,清楚地说道:

「——『色欲』的大罪司教,卡佩拉・埃梅拉达・露格尼卡。就是这个人,让我们这些『宠儿』叫她妈妈,强迫我们服从她,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真是个M啊。」

听见「白羊」说出的那个名字,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它消化处理完毕。

反复咀嚼、吞咽、回味,那名字在心头来来回回地打转。

「......」

就在昴陷入沉默的这段时间,拉塞尔开口唤了声「白羊」。

他的话音中带着一丝微妙的责备,

「我本打算按顺序来说的,骤然提及那个名字,还是太操之过急了。」

「啊,对、对不起!我、我有些着急了......」

「我不是不能说,但情报的使用必须谨慎。每一张底牌都和你的性命一样重要,这一年里我已经教过你好几次了。」

「知、知道了......」

「白羊」垂下肩膀,低下头,有些沮丧地听着拉塞尔的训诫。

不过,虽然让沮丧的「白羊」有些抱歉,但多亏拉塞尔的这段说教时间,昴原本因受到冲击而停滞的思考,终于缓缓开始重新运转起来。

——『色欲』的大罪司教,卡佩拉・埃梅拉达・露格尼卡。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们无一不是以「最恶劣」这一个词就能概括的家伙,但是卡佩拉那种邪恶的本性,比起其他大罪司教更是让昴格外厌恶。

与她遭遇过的,仅有一次,就是在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都市府厅里的战斗。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昴是一点也不想再与她碰面,是绝对不愿见第二次的那类人。

偏偏,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听到卡佩拉的名字。

「妈妈,还有『爱子』……」

「这些词连起来,只觉得反胃,真是绝妙的恶心组合。」

「而且,也完全能想象得出那家伙会说出口……难怪『白羊』酱会想逃走。」

昴皱起眉头,嘴角紧抿,碧翠丝则用担忧的目光望着他。

还好,碧翠丝并没有见过卡佩拉的本人,昴觉得这是幸运。任何一个大罪司教对碧翠丝来说都只有坏影响,尤其是卡佩拉,更是格外不适合出现在贝蒂的视野中。

「妈妈……卡佩拉会从各地收集各种各样的孩子,把那些孩子全都当成自己的子女看待。她也要求他们,要把自己当成母亲来看待。但其实……」

「邪恶、变态、情绪勒索,就连这些词都难以完全形容……她的毛病,改不掉吗?」

「真是难以言说啊……大家的身体都已经被教会得习以为常了。」

『白羊』带着一个比苦笑还要痛苦的表情,回忆起过去如此说道。

即便已经背叛了「爱之子」,逃离了卡佩拉的掌控,至今仍会把那个曾经让他们恐惧的对象称为「妈妈」,这也足以证明他们所经历的苦难有多深重。

而如果说,能够逃离那如地狱般的境地,是因为昴等人讨伐了培提尔其乌斯的话——

「太好了,『白羊』你能逃出来。」

「菜月・昴先生……」

「啊,不过啊,『黑狗』那家伙我觉得还是感恩不够。他当时好像还打算连我和可爱的碧翠丝一起烧成灰呢。简直是恩将仇报。不道歉的话我可不原谅他。」

「没错,不原谅。」

碧翠丝也学着昴利落地伸手指向『白羊』,与昴的动作如出一辙。看着同时指向自己的两根手指和二人同样认真的神情,『白羊』眨了眨眼,随后微微一笑说道:

「……好的,明白了。我一定会让『黑狗』向你们道歉!」

「那就拜托你了。话说回来,对方可是卡佩拉啊……『爱之子』是魔女教里某个小队的名字吗?就像培提尔其乌斯的『指先』,还有雷格鲁斯的『新娘』那样……」

「要是让希尔菲听到你这说法,说不定会把你狠狠揍一顿哦。别随便乱说话,本来希尔菲对昴的印象就不怎么好。」

「可我也帮了不少忙才把雷格鲁斯打倒的啊……不过,支持E的人多了总归是好事,哪天得一起聊聊各自的推,热闹一下才行。」

现在还留在罗兹瓦尔宅邸待命的希尔菲,原本是雷格鲁斯的新娘,如今却成了艾米莉娅最坚定的支持者。这样一想,如今昴被追捕,连艾米莉娅都落入敌手,对宅邸里留下的希尔菲、琉兹,还有琉兹的复制体梅尔兹,确实让人担心。

至于她们那边,只能指望还能在王都外围自由行动的罗兹瓦尔他们了。

「那边的情况也需要担心……『白羊』你自己怎么看?」

「……至少,我个人并没有那种自觉。也从未和魔女教徒接触过。」

「这样啊……那就像是与魔女教团分开的独立小队,或者说每个大罪司教各自培养的私兵一类?不管怎么说,被叫做『心爱的孩子们』,这种叫法真让人不舒服。」

所谓恨屋及乌吧,一旦想到卡佩拉牵涉其中,昴就忍不住想要对一切都横加指责。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床榻上沉睡的库珥修。

昴自己手脚的情况暂且不提,注入库珥修体内的「龙之血」,同样也是卡佩拉留下的伤痕。在普利斯提拉,有无数人被那家伙用权能改换了容貌,如今还沉睡在冰中。无论是「暴食」还是「色欲」,都过分地摧毁着他人的人生。

「而且,拉塞尔他们三十年来都抓不到她的尾巴,这下算是明白了。那家伙随心所欲地改变姿态和容貌。所以说……」

「至今为止,从未被真正捕捉到过。之所以真相大白,也是因为她在普利斯提拉暴露出真面目,行使权能,『白羊』他们所知晓的存在与『色欲』大罪司教的信息终于一致,这才终于揭示出来。」

「阴谋诡计,暗中作祟,简直无法无天……」

「没错。诸侯和有力者们性情大变、暗中通敌,其实并不难理解。——所有人,恐怕都已经被掉包了吧。」

「她的确能做到这种事啊,真是最恶劣的——」

昴点头认可了拉塞尔的推测,正要把那份恶意吐露出来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现在的推测成立,那将意味着极其可怕的事情成为了现实。而这无疑是――静悄悄却令人绝望的彻底入侵,是王国存亡的危机。

「喂,喂,喂,难道说……」

「――最糟糕的情况。」

几乎在同一时刻,拉珍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和昴同样的想法,脸色僵硬,声音发颤,连言语都难以组织。

碧翠丝也同样缩紧了坐在昴膝上的肩膀,浑身微微颤抖。

「拉塞尔先生……」

「嗯,你们三位的猜想没错。正因此,才是王国最大的危机。」

明知自己会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得不问出口,拉塞尔已经历经冲击,走在所有人前面,只是深深点头。

随后,这位身为「六枚舌」首长、肩负守护王国使命的男子缓缓开口:

「王国的『贤人会』,以及绝大部分上级贵族,恐怕都已被卡佩拉・埃梅拉达・露格尼卡率领的『爱之子』取而代之,龙历石很有可能也已落入那位『色欲』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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