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在那座庭园里发现一朵尚未绽放的花蕾时,我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百花烂漫、色彩斑斓的庭园。

可惜我对花的名称与品类并不在行,只是听说,这里所见皆是自国内各地搜罗而来的种子培育而成,发芽抽蕾、终至开放的珍稀花卉。

如此广阔而又赏心悦目的花园,受托打理的园丁想必也得以大显身手。庭园的成色,正是这一点的明证。

说来实话,初踏入庭园时,我对那片缤纷的花圃并无太多期待。

我本就欠缺赏花的情致,对老家的庭院也并未抱过什么兴趣。仰仗通情达理的父亲,我得以进入这片——王都露格尼卡的王城,但也不至于自我高估到以为自己能够旁听那些肩负重任的大人们的商谈。

因此只得在父亲他们办事的空当,为打发时间而信步至庭园,不料却意外地为那枚花蕾所倾心。

「——」

顺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目光望去,前方是一朵低垂着头的硕大花蕾。

那朵花瓣微微泛红却仍紧闭、尚未开绽的花之所以吸引了我,是因为我把自己这份未臻成熟、无处安放的焦躁,与那枚花苞重叠在了一起——这么想也许有些过于诗意,未免太过自我沉醉了吧。

不过,置身于那些开得硕大、仿佛已将自身魅力摸得一清二楚而恣意盛放的花丛中,我确实更能与那枚尚未展露本色、依旧未开的花苞产生共鸣。

——究竟,我能做什么,人们又期待我做什么呢。

「我……」

我自负生来幸运,出身优渥、家世不凡,也被赋予了才华。

既然蒙受了这样的出身、门第与才能,便必须以与之相称的成果予以回应——我身上也确实有那般近似使命感的东西。

同时我也明白,那份自负与使命感,与我内心的渴望却有着致命的相斥。

——

打个比方,在这座花园里被栽下的诸多花的种子之中,唯独我会对「该如何盛放」心生疑问,于是始终停滞在花苞阶段,仍旧稚嫩。

其他花朵毫无疑虑、毫不迟疑,分得清自己的分寸与领域,理解它,并将之贯彻到底。

尽管如此,我却——

「……究竟,要开出怎样的一朵花呢?」

向花蕾如此发问,面对注定不会有答案的沉默,我屏住了呼吸。在甜香四溢的花气包围中,竟连与我曾生出同伴之感的花蕾,也无法彼此理解。

因为,这不自量力的身躯所渴望的,并非绽放出美丽鲜艳的硕大花朵,而是要化作一株粗壮而强韧的大树,将那些花儿从风雨中守护到底。

是啊,怀着这样无法实现的愿望的自己,空虚而可笑——

「呜咕!?」

——就在那一瞬,伴随着一声难听至极的怪叫,有什么东西从上方坠入了花蕾摇曳的花园。

「——」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瞪大了眼,双脚仿佛被缝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思绪停滞,随后才迟迟响起示警的警钟,以及遭遇此类状况时的种种心理准备与应对要领。

然而,还来不及从脑海深处把那些东西匆忙拽出来,眼前那个几乎头朝下栽进花坛的人便猛地弹起,

「噗乎!吧哈!呸呸!这、这是什么,土?是土吗!?」

说着,他把一头漂亮的金发甩得凌乱,宝石般的红瞳一眨一眨,浑身被泥土糊得一塌糊涂的少年,狼狈不堪地从花园里爬了出来。

那是——。

「哦,不愧是朕……本以为头朝下摔在石板路上便要一卷终了,没想到连这等绝境也能凭着与生俱来的天运拨开啊……」

——那是与最后的「狮子王」的,最初的回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啊」

嘶哑的气息逸出,意识苏醒。

五感开始复苏,各种信息接连不断地涌入脑海。——刹那间,最强烈地向身心逼迫而来的,是无可逃避的、狂暴的干渴。

「———」

干渴,那并非只是喉咙的口渴。不够。不够。不够。全身上下、每一处,水都不够。渴求润泽,饥渴着那一丝湿意。

让空气出入的鼻腔与喉咙在干裂,为摄食而存在的胃壁在干裂,哪怕眨眼之间眼球也在干裂,理应将血液输遍全身的血管在干裂,诉说着匮乏的灵魂也在干渴。

干渴。是干渴。干渴正侵蚀着这条性命。

「——啊、诶、啊」

口腔干枯,发麻的舌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想设法平息这份干渴,想要呼唤谁。却成不了声。与其呼救,不如自己动起来更快。——不对,连那样的念头都没有。就像溺水之人死死抱住前来施救者,把他也一并拖下水那样,脑海被干渴刮得一片空白。

干渴至极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哀诉,我把全身仅存的力气东拼西凑,想方设法在原地撑起身来。起身。想要站起。站起。想要迈步。迈步。想要去找。去找。

「——唔」

拼命。拼命。

在被渴意支配的脑海里,不住告诫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

只要脚步一停,只要不慎一跤,只要有哪怕一丝差池,就再也做不到了。找不到。迈不出步。站不起来。起不来。

会被这无边的渴吞没,再也、再也、再也——、

「————」

用虚弱的身躯使尽全力,硬把那扇沉重的门推开,出了门。咒骂着这副连一缕穿堂风都几乎顶不住的干渴之躯,我环顾四周。

视野浑浊,难以看清。狭窄。很快便意识到是因为一只眼被遮住了。然而,还来不及先去顾及视线,那阵风便送来一丝淡淡的甜香。

被那香气牵引,我侧过头去,看见了——一只插着黄色与粉红色花朵的花瓶。

「——」

根本没有思考的工夫,我几乎一头栽倒,猛地扑向花瓶。

他就那样像生生薅下一般,将装饰的花朵拔出,倾斜抱在双手中的花瓶。然后,把为花准备的清水几乎像沐浴般往口里灌——喝、喝、再喝。

溢出的水顺着嘴角与脸颊淌下,打湿了颈项,连黑色的睡衣也被浸透。无所谓。他一边咳嗽一边把花瓶掷出,陶器碎裂的声响回荡开来。

「咳、咳……」

他用手背粗鲁地一抹嘴边,回过身。走廊上,花瓶等间隔地摆放着。他迈着比先前更有力的步子靠近,扔掉花朵,仰头痛饮。丢下花瓶,再奔向下一个。

如此反复两次、三次,将水浇灌进干渴的身躯,从干渴中找回自身的存在,又扑向下一个花瓶——

「——不可以!」

伴着一声尖厉的喝止,手腕被人攥住,他回头。

抓着他手腕的,是一位瞪大双眼、将他拦下的白发老管家——还来不及从干渴深处把记忆拽出,想起对方是谁,浓稠的怒火便汩汩涌出。

「放开!」

右臂被制住,他挥起空着的左手,朝对方的身躯用尽全力砸下。

他毫不留手。那一击是要么砸碎骨头、要么撕裂血肉的重手,然而老管家却也只用另一只手轻巧一拨,便将之化解,令双方皆是毫发无伤。

我明白,是身体状况、技艺、经验——种种理由横亘在前。可我还是停不下来。

放开!放开啊!放开我……!

每吐出一句话便伴着一击,每挥一次手臂,便更找回挥击的感觉,锋芒也越发锐利。

然而,无论指尖劈风有多锋利,都被那位老执事轻而易举地挡下。渐渐地,那股干渴带来的寒意又一点点逼近,仿佛自脚下爬上来。

求你放开!我的喉咙,好渴……好渴……渴、渴、渴,渴得、渴得、渴得,受不了了……

请您冷静。马上就为您准备水。此外,不能赤脚行走。也必须先做下包扎。

水……真、真的?有水……?

有的。立刻就有。不过在那之前,先处理一下伤口。

拼命扭动的劲头,在老执事的劝说下渐渐弱了下来。

干渴此刻仍在,比刚醒来时稍稍减轻的干渴。若有水能解这口渴,那就太好了。能得救。真是感激。

包扎……

力气逐渐流失间,我被那句格格不入的话牵住,不由得垂下了视线。

定睛一看,老执事和我脚边,铺在走廊上的地毯上星星点点残着红色的痕迹。那痕迹自走廊中段开始,终于我的脚底——是血。先前没察觉,似乎是踩到了碎裂花瓶的碎片,才把走廊染得血迹斑斑。

被踩的并不只是碎片,还有从花瓶里抛出来的花。被蹂躏、四散的花瓣与淌出的血混在一起,拼成一幅肮脏不堪的斑驳图案。

那样肮脏、斑驳的图案。——刹那间,阴邪的黑色斑纹从脑海中掠过。

「——啊、啊,啊啊啊!!」

细弱的喉咙迸出尖叫,身子剧烈挣动。

大概是见我方才稍稍平静,他也放松了警惕。我的反应一激烈,老执事的钳制便松脱,我甩动重获自由的手臂,撕裂湿透的寝衣,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缠着绷带、憔悴而褪尽血色的苍白肌肤——而在绷带遮住之下,骇人的黑色纹样蔓延覆满全身,像毒咒般诅咒着这具躯体。

「不要啊,菲利斯!菲利斯!!你在哪!?在哪里!?」

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无可救药地污秽不堪,叫声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不想把绷带扯开去看那下面的样子。那藏在绷带下丑陋的黑色斑纹,我连一秒钟都不愿再让它寄宿在这具躯体上。

不想看见。

不想触碰。

不想靠近。

不想被玷污。

索性,去死算了——

「——库珥修大人!」

那副本该丑陋可憎的身体,被从背后伸来的纤细手臂抱住了。

并不是从背后锁住的擒拿。也不是用那种体术的动作来制止。只是凭着蛮力、出于冲动,从背后环起双臂将我抱紧,仅此而已。

想要挣脱的话也做得到。可那样的念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浮起。

只是,淡淡涌起的蓝色光芒朦胧地将这具身体包裹,我便把自己交托给它。

「没事的,我在这里。我会好好地待在库珥修大人身边……」

「菲、利斯……」

「嗯,嗯。没错。我是菲利斯。」

环在身上的臂弯骤然收紧,然而我却不觉疼痛,也不觉恐惧。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软倒在原地,啪嗒地坐在地板上。理所当然,抱着我的那个人——菲利斯,也和我一起瘫坐在走廊上。

轻轻一偏头,他那张可爱的脸近得几乎能感到呼吸。

那双圆圆的瞳眸微微颤动,在泪光中摇曳,他拼命不让表情失控的模样,既坚强又惹人怜爱。

不知不觉间,充斥全身的、对一切的排斥感,渐渐远去。

「……但是,我还是怕。一直都在害怕。我的、身体上,那黑色的斑纹,到现在也——」

「库珥修大人,那件事的话已经——」

「——威尔爷」

菲利斯这样唤道,打断了正要说下去的老管家。承受了菲利斯的视线,威尔海姆——对,威尔海姆。是威尔海姆。那位老管家是威尔海姆,「剑鬼」,卓绝的剑士,可靠的人。

我正面是威尔海姆,背后是菲利斯,被两人夹在其中。

「我、我……」

「请听我说,库珥修大人。您的身体无碍。——失礼了」

「——啊」

菲利斯拥住我不住打颤的身体,一边安抚我游离的视线,一边缓缓伸手去解开缠着的绷带。那既温柔又令人恐惧的动作让我屏住了呼吸,我只能看着绷带一点一点被解开。

从颈到胸口,被我亲手撕裂、线头散乱的寝衣缝隙间,裸露的肌肤显现出来——那里并没有我所畏惧的纹样,我不由瞪大了眼。

「诶……」

「不止这里。手臂、肩膀、双腿……一切异变都已经被清除了。」

话音未落,肩头的绷带也被菲利斯解开,我怔怔地抬起手臂。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虽显干裂粗糙,却已看不见那片黑色斑纹痕迹的手臂。

这才终于意识到——那种仿佛灼烧身躯、仿佛将沸腾的热水灌入全身的痛苦,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

干渴,曾有。此刻仍存其余痕。

然而那是,痛苦被拔除后的躯体所发出的渴求——对生命的渴望。

「菲利斯……是你把那个诅咒,从我身上……?」

「——」

心中终于生出顾及自身的余裕,这才想到这一层。

面对白日夜晚、日日夜夜都在侵蚀我的那份不灭之痛,菲利斯始终贴身相伴,坚韧而竭力,倾尽所能想要将它治愈。

这份愿望结出了果实,他把我从那座痛苦的牢狱中救了出来——

「不,不是的。我……什么也没能做到。」

然而,这番追问与期待,却被菲利斯本人否定了。

他摇了摇头,那双金色的瞳眸染上失望——对自己的、深深的失望与落胆;他轻轻触碰着我那已失却纹样的手臂,唇瓣几度颤动。

对该说出口的话反复犹豫、下定决心、又再度踌躇,如此来回多次,终于下了决断,菲利斯开口说道。

那是——

「为了治愈库珥修大人的身体,我们请求了『神龙教会』的协助。」

「……诶」

「教会里一个自称『圣女』的孩子借了我们一臂之力。我没能拯救库珥修大人。……真的,对不起。」

看着双眸微颤、泪光盈盈、声音也在发抖的菲利斯,我一时语塞。

随着我逐渐从疼痛与灼渴中解脱,脑子才慢慢理解他方才话语的含义。

「神龙教会」——那是一个对自古守护露格尼卡王国的「神龙」之存在与恩泽笃深信仰,并致力于维护王国民众安宁与平和的团体。

为避免其活动的影响力过大,他们奉行不介入国政的禁律。这份「神龙教会」的信义固然堂堂正正、令人点头称服,然而我们与他们却并非能轻易彼此认可的关系——因为,「神龙教会」所最为尊崇的存在,和我们的存在方式,从根本上水火不容。

「——龙……」

神龙教会奉持并感念王国与「神龙」缔结的盟约。——也就是说,维系盟约才是关乎王国繁荣的第一要务;而那些被残酷无情的病夺走的王族之人,也被当作为了盟约而转动的齿轮,这与王国的想法并无二致。

——那种把弗利艾・卢格尼卡之死也当成不过一桩事件来消化的价值观。

「——」

一阵阵无形的情绪汩汩涌上,顶得胸口发紧,恶心翻涌。

脑海里浮现的思绪、影像、感慨,一并胡乱撕扯着五感:光在刺激听觉,气味侵入视觉,疼痛化作味觉,声音变为触觉,滋味成了嗅觉——本不该相连的一切蜂拥而至,将我狠命痛击。

——为何,会想起那个名字。

——为何,会浮现那张笑脸。

——为何,会听见他的声音。

——为何,会感到那张记忆中的脸庞。

——为何,还记得为那场死亡而悲恸时的血与泪的味道。

——为何,库珥修・卡尔斯腾会想起弗利艾・卢格尼卡。

「——啊」

有一种复苏回来的感觉。

丧失与使命、怜爱与悲伤、愤怒与喜悦、温暖与寒冷。——关于那位已永远远去之人的美好回忆与令人厌恶的执念,彼此交织,彼此融化。

唯有一件事,我致命地明白。

「——王选。」

从颤抖的唇间溢出的声音,使菲利斯猛然一颤;而那位不敢直视我脸的威尔海姆,也同样绷紧了身躯,这些我都感觉得出。

我们与「神龙教会」水火不容。绝对,水火不容。

步调无法一致,无法一同注视同样的事物——这正是我们亲自选择、决定,并宣告要做到的。

尽管如此,若我们竟被那个绝对不该借力的对象所拯救——

「菲利斯——」

「——是。」

我唤出他的名字时,菲利斯的声音没有颤抖。

他简短地点头,目光笔直;哪怕神情僵硬,也不曾移开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说:无论被说什么,他都是在觉悟之上作出的选择。

「——」

我必须说出来。

我明白理由。他为何非得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知道,那并非为了别人,正是为了救我。

他陪在我这个日日夜夜被侵蚀的人身旁,究竟度过了多少苦痛的时光啊。

无法救下想要拯救之物,那双治愈之手有多么无力,曾何等痛彻地感受到——这一切,我都在近旁,最靠近的地方,亲眼目睹。

所以,必须说出来。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明白你的心意。」

——

所以,必须说出来。

「让你做了痛苦的抉择。但是,那份责任在我身上。」

——

所以,必须说出来。

「请别叹息。多亏了你,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存在着。」

——

必须说出来。

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说——

「——为什么?」

像是踉跄着般,那句话溢了出来。那是——

与我以为该说出口的话相比,它的温度与触感,完全不同。

「你明明,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住手,立刻住手。闭上嘴,合上眼,把意识涂抹殆尽。

把眼前的一切、所发生的事、做下的选择,通通别去看、别去记,统统忘掉,然后背过身去。

「菲利斯,明明只有你,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不能说。不能让人听见。不能让人知道。

因为,他是想去拯救的。因为,他曾献上祈祷。因为,他不过是渴望将挚爱之人的痛苦,予以除去而已。

所以,不能说。

「——为什么?」

不可以。

「为什么要背弃对弗利艾殿下的誓言?」

——诸如「若要背叛那个人,我宁可一死了之」这样的话。

Copyright © EXP 2023 all right reserved,powered by Gitbook最后修改时间 : 2026-02-25 17:58:49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

    results matching ""

      No results matc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