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


「没事吧?看起来能行吗?」

「姐姐,眼睛盯紧手边!好危险好危险!」

「那就是传闻中的银发半妖精吧?往她头上浇下去!」

「别在旁边叽叽喳喳!还有,别去煽动明确的恶意!教典上也是这么写的:『心怀不净者,勿触龙之鳞。染垢之人当受银之雨所击,未将心中沉渣削尽,不得穿过黄金之门。』」

「……什么意思?」

「不光是做坏事,光是这么想,也得好好反省,不然我要生气了!好了,我还要招待客人!你们到外面玩去!」

清亮的嗓音如此说道,将并无恶意的孩子们和和气气地打发到外面。听罢,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一阵喧闹着冲出了建筑。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话头最冲的偏偏是女孩;再加上他们全都穿着近乎黑色的靛蓝修道服,想来大概是教会相关的人吧。

不管怎样,精神头十足总是好事,昴坦率地这么想。

「我们家的孩子吵到你了,真是抱歉。我也天天叮嘱他们,只是好像不太见效,或者说被他们看轻了吧……呼。」

目送着那些孩子的背影,慢悠悠耸了耸肩的,是金发赤眸的修女——菲尔奥蕾。她正忙着准备款待来客,却被孩子们没完没了地缠住,这声叹息也就由此而来;不过说实在的,方才那情形,大概一半是受欢迎,一半是被拿捏轻了。

总之,比起对此说些安慰,昴他们的目光更被她端着银色托盘、上面摆着一整套茶具,朝这边走来时那摇摇欲坠的步伐所吸引。

哐啷哐啷,托盘上的一切都在亮起危险信号。

受邀进了谈话室,众人守在桌旁看着这场搬运大戏,昴他们不由咽了口唾沫。

「……那个,要不要我来帮忙?」

「等一下,拜托千万别碰!现在,虽然有点失礼,但托盘上好不容易维持住了一个妙到毫巅的平衡,只要一步走错就全军覆没。慢——慢——来……」

「努、努力……!要非常非常努力地稳住……!」

在提出帮忙的雷姆与一本正经为她打气的艾米莉娅之间穿梭而过,菲尔奥蕾小心翼翼,总算没让托盘翻掉,把它在桌上迫降了。

面对昴等人情不自禁的「哦——」与掌声,她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

「咳,让你们久等了呢。另外,刚才一下子让你们心惊肉跳的事,也先跟你们道个歉。平时像这样迎接客人,都是交给别人来做的,不过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嘛。」

「不不,没关系。谢谢你出来迎接。倒不如说,像是我们偏偏在人手紧缺的时候跑来打扰了。」

「不,没关系。教会的大门理应永远敞开。教典里也有这么一句:『畏惧并敬仰龙之力,方是爱的标志。无畏敬之爱是傲慢,无爱之畏敬是卑屈;正当之爱,栖于龙之前挺直脊背的高贵。』」

「呃,那是……?」

「也就是说,要随时保持精神抖擞,任何时候都能在重要的人面前堂堂正正。」

菲尔奥蕾竖起食指,这样回答了艾米莉娅的疑问。

大概她引用的是「神龙教会」教典中的一句吧,不过她很擅长把这些话嚼碎了、浅显易懂地传达出来。而且能把生硬的辞句化成容易入口的解释,这一点对信仰理解尚浅的昴来说也很受用。

「话虽如此,刚才你对着孩子们唾沫横飞的样子,也能叫精神抖擞?」

「呃。」

「之后,找到贝蒂她们的时候你脸都涨得通红,那模样可真是值得一看呢」

「哦!」

在昴与碧翠丝的调侃下,菲尔奥蕾捂着胸口连连呻吟。正觉得她这反应颇为畅快,忽然,昴身旁的雷姆、碧翠丝身旁的艾米莉娅站了起来,各自拧住了他们的耳朵,

「刚才那句话是多余的哦」

「真是的,不可以欺负人啦」

「痛痛痛」

于是,作为恶作剧的代价,昴和碧翠丝也吃了苦头。结果,明明只是端个茶,算下来竟出了三名受害者。

总之,闲话就到此为止——

「还是要再次感谢各位特地前来。我是菲尔奥蕾……如今把王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神龙教会』的修女」

「——」

菲尔奥蕾按着胸口如此自我介绍,昴他们却默不作声。见状,菲尔奥蕾的神情肉眼可见地黯了下来,

「说、说点什么吧。不然的话,我会不安的」

「不,只是觉得你还挺有自觉,知道自己是在添麻烦啊」

「那当然有的。……有的。在城里,被大家那样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谁都会想:『咦?我是不是搞砸了?』」

「嘛,虽然我们不在场,但那种格格不入到让人坐立难安的感觉,其实我太懂了。」

「是这样吗!?那种地狱般的心情!?」

「啊,那难道是指,昴擅自在大家面前硬说自己是我的骑士,而我因为害羞就说不是的那次?」

「呃呃,差不多就是那样!」

飞扑上来的菲尔奥蕾,和在胸前合起双手的艾米莉娅,从两侧抛来毫无恶意的感叹,这回倒让昴那边的旧伤又新鲜地作痛了。

话说回来,在艾米莉娅看来,当时在那种场合的否认,似乎只是因为害羞。虽说也没特地回头去打听当时艾米莉娅的心情,但与这可爱的理由相反,昴所受的打击却惨烈得过分。

「……方才这番话,光是听着就让人坐立难安,真的有这回事吗?」

「遗憾的是,那时候贝蒂还没和昴缔结契约,所以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以那时候的昴来说,闹出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总觉得,被雷姆和碧翠子两个人现在还就那天的事对我说三道四,实在让人心累啊!先说在前头,雷姆在『记忆』消失之前是知道内情的,而且还挺同情我的,真的!」

「当真如此吗?说不定当时的我也已经无语至极,只是选择不予置评而已?」

「别这样,我怎么突然觉得你说得还挺像真的!」

事实上,且不论当时昴的心情如何,他的做法也好、手段也罢,措辞也好、表现也罢,全都是一路错选个不停,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那份反省他早就做过了,这话虽是他自己挑起来的,但也差不多该得到原谅了吧。

然而,正当昴因为过去的种种被揪出来一通数落时——

「——我懂,这种心情。」

隔着桌子伸来的双手猛地将昴的右手紧紧包住。抬眼一看,菲尔奥蕾从正对面探身上前,朝昴点了点头。

她红眸熠熠,望着目瞪口呆的昴,开口道:

「周围的人看向那突兀闯入、格格不入之人的冷淡目光。」

「——!」

「一口气把话头挑起来,到这会儿却已经骑虎难下、再也收不回去的我这张舌头。」

「对,对!就是那样啊!」

「把该说的都说完之后,到有人肯开口为止,那仿佛永恒般漫长的沉默!」

「几秒钟,竟像无穷无尽……!」

「我当时心里猛地一沉——该不会玩脱了吧。」

「菲尔奥蕾……!」

她所尝到的那份战栗,昴全都如同身受——不,事实确是如此。意识到这一点的昴,也回握住了菲尔奥蕾的手。

桌上,两人握着彼此的手,昴与菲尔奥蕾相视点头。

没错,昴和菲尔奥蕾,都是一时上头在城里闯了祸的同伴——

「不过呢,菲尔奥蕾小姐当场就拿出了成果,而你却把挽回的机会往后拖延,这两者的立场可差多了吧?」

「别、别这样嘛……刚刚气氛不正好吗……」

「对对,『教典』上也有这么说:『同处一翼之阴,勿磨爪以裂邻;同在一片天空下而相争的兄弟,便是自弃龙之慈悲而犯下过错的人。』」

「呃,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同样出过丑的同伴,与其争来争去,不如好好相处。」

「懂了!要不我去加入『神龙教会』吧!」

「那可是个很敏感的问题,别轻率乱碰!」

因被人过分贴心地安抚,昴差点就要当场入教,所幸被碧翠丝一记充满爱意的巴掌拦了下来。若说信仰的原动力是对所奉之物的爱,那昴的确已经是碧翠丝教的信徒了,还兼着艾米莉娅教和雷姆教。

「不,按这套逻辑来算,我入的教也太多了吧。一直以来都装作日本人式的无宗教,可从神的视角看,我其实是个脚踏多条船的……?」

「……嘛,大概就是那样吧?」

「这眼神冷得也太直白了吧!」

他战战兢兢地嘟囔出口,立刻就被雷姆那双浅蓝的瞳孔以眼神处刑。旁边的艾米莉娅和碧翠丝也带着苦笑,昴遂打消了继续深挖这个话题的念头,来了一次战术性撤退。

这才重新把视线投向菲尔奥蕾。老实说,就目前为止她已经非常让人亲近了,不过还是有件事必须说。

那就是——

「听说你救了库珥修小姐。或许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

说完,昴深深低下头,低到几乎要把额头撞上桌面。对这番由衷的致谢,菲尔奥蕾瞪大了眼睛,又看向了艾米莉娅她们。

就算先打个预防针,说一句「这话有些离奇」,她的惊讶理由似乎也难以消弭。可即便如此,面对这样的菲尔奥蕾,艾米莉娅也低下了头,

「也让我向你道谢吧。关于库珥修小姐的事,我们大家都想着一定要想办法帮她。而你,已经帮我们做到了。」

「事实上,我们正想找找能下手的办法呢。你可是立了大功哦。」

「我只是从别人那儿听说了经过,但我觉得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

就这样,不仅艾米莉娅,连碧翠丝和雷姆也接连向她致谢,弄得菲尔奥蕾一时间只是张口结舌。等到她好歹消化了这份冲击,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随后,她在昴等人面前,悠然露出一抹充满慈爱的微笑,

「——没关系的。我不过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若因此有人得救,那才正是我的本愿。」

这番回应,的确与昴心中那位充满慈爱的修女形象相称。——要不是她高兴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当然,出于感激与武士的仁义,昴并没有把这点说出口。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丢在教堂门前,被人捡了回去。那是十五年多前的事了。」

在最初那段从寒暄开始的交谈告一段落时,菲尔奥蕾开始讲起自己所处的立场与周遭的状况,以及与之相关的身世。

她以「弃婴」开头的这番话,让昴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毕竟,这正是「菲尔奥蕾=失踪的公主」这一疑云中无从回避的话题。

「被丢下的……那你对父母,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嗯,连相貌和名字都不知道。不过,教会里的大家就是我的家人。所以我倒也没怎么觉得寂寞……嘛,偶尔被没心没肺的人拿来取笑时也会憋得咬牙切齿,但基本上没有。因为总有人在我身边。」

「原来如此。可话说回来,你就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寻常吗?毕竟,金发红瞳又叫菲尔奥蕾,这种组合怎么说呢,简直是役满,或者说暴击……」

「这里是神龙教会哦?教会与王家、王城保持距离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那类消息进不到我这里。……不,如今回想,恐怕还是特意对我隐瞒的吧。可恶……」

她把拳头搁在桌上,微微发抖,菲尔奥蕾为自己的处境懊恼不已。

从这场颇为冲击的初遇和至今短短的交谈也能看出,菲尔奥蕾相当冲动,说到底是个容易被情绪牵着走的类型。

与昴在强烈共鸣中一拍即合,毅然决定直闯王城面谈,这八成也是情绪爆发所致。

「本来我就觉得近来魔女教的横行已到了目不忍睹的地步。偏偏又发生了普利斯提拉的那件事……已经,忍无可忍了。」

「于是你甩开旁人的劝阻,一个人就冲进王城去大吼大叫了,是吧。」

「说法上能不能再委婉一点……这样吧,就说我是凛然而娴雅地怒吼着闯进去,如何?」

「那就是凛然而娴雅地怒吼着闯进去了啊。」

「……总觉得,并没有把我设想中的那份坚强可贵传达到呢。」

不过,照着她的指示原样复述的昴,也没法为这种修饰的效果负责。

总之,已经明白菲尔奥蕾是出于使命感与强烈的愤怒而采取了行动。只是,昴他们关心的,是让她能采取那样行动的原因所在。

那就是——

「——秘迹,菲尔奥蕾是这么说的吧。」

随着艾米莉娅抛出这个词,谈话室的空气微微一紧。

秘迹——据说那是菲尔奥蕾用来治愈库珥修身体的「某种东西」,也是她不惜闯入王城以证明的、能够颠覆「权能」的可能性。

而且不知为何,这个明明可以拯救魔女教受害者的手段,却被「神龙教会」秘而不宣,不愿公诸于世。

「———」

昴用舌尖湿润嘴唇,试图按捺那一丝紧迫感。

既然称作秘迹,那理所当然应该是「神龙教会」极为重要的秘奥。说不定仅仅知晓其存在,就会被教会视作敌对。

若要继续深挖下去,恐怕就连菲尔奥蕾也会变得缄默——

「秘迹?嗯,是的。这是只在教会内部自古相传的秘术,能使用的人极其有限。在教会里,能使用它的人被称为『圣女』,而我之所以能动用这股力量,是因为我也具备那份资格。」

「你说得也太干脆了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别说好坏了,就算教会想遮掩,城里也早已闹得人尽皆知。此时再想隐瞒毫无意义……教典上也有明训:『勿以私欲之毒玷污龙所洁净之土。要使一度枯竭的泉再度盈满,须千年的祈祷与罪人的泪。』」

「呃,那就是说?」

「也就是说,只想着独占好处的话,一旦出了什么事,就很难弥补。——而我认为,现在正是那个『出事』的时候。」

于是,菲尔奥蕾违背了想要隐匿秘迹存在的「神龙教会」的打算,依循自己所信奉的教义,选择将那股力量公诸于世。

当然,被她这般擅自作为的「神龙教会」难免大为慌乱,而背上了天大人情的王城想必也陷入了一片混乱。

不过,且不论那场大混乱的结果如何,起因出于善意却是毋庸置疑的。

「眼下,王城里大概正在商量要如何处置我……其中既有教会的要员,也有我旧日的家人参与其中,不过——」

「明明是关于菲尔奥蕾的事,菲尔奥蕾却不参加那场商议吗?」

「就算我想参与也被赶出来了!明明是关于我的事,却说我在场会让谈话变得复杂……就算不会那样的可能性也多少还是有的吧,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令人难过的是,大家把不会那样的可能性估得很低吧。」

「别这么说她了,碧翠子。」

菲尔奥蕾涨红着脸,控诉自己受到不公对待,但看她那股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得不承认相关人士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

自称十五岁的菲尔奥蕾,外表虽显成熟,内里却的的确确只有十五岁——甚至,也许还更像个孩子。对此,她被与世隔绝、当作金枝玉叶般养大的经历,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老实说,把她培养成这样的「神龙教会」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昴也摸不着头脑。

「那么,相关的人都去了城堡?于是,菲尔奥蕾小姐就一个人留在教会里了,是吗?」

「就是这样呢。嘛,刚才那些孩子也会在,所以倒也不寂寞,不过他们叮嘱我不要擅自乱跑。我明明是一刻也等不及、一秒也不想耽搁,想把秘迹的力量赶紧撒出去的……!」

「这种动机的『圣女』,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虽说这大概说明她有多想救人,但一点圣女氛围都没有的圣女,也真是少见了。

话虽如此,想起加菲尔在王侯馆里说过的话,再想到在普利斯提拉苦等那一刻到来的受害者们,昴也只能完全赞同菲尔奥蕾的心情。

干脆点说,昴都想亲自推菲尔奥蕾一把。

「你的心情我太懂了。不如我去找莱因哈鲁特,拜托他把你一口气送到普利斯提拉之类的……」

「呃……好让人心动的提议……!可是,人家被叮嘱要老老实实等着」

「又不是约好过吧?再说,就算是约定,如果结果能救到人,稍微破个——」

「昴?你这是不光自己要毁约,还想让别人也违约吗?那可、非常非常不好的哦……?」

「把违约当成家常便饭的家伙,也坏到这份上了呢」

「咕……!」

在那种「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呢」的语气里被责备,昴只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咕哝。连同发出类似声音的菲尔奥蕾在内,两人都只得在约定面前屈膝认输。

现在也只能祈祷,那座城里所谓的商议能尽快、并且朝着好的方向敲定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菲尔奥蕾小姐是『神龙教会』的修女吧?」

「雷姆?」

「身为那样的身份,却还能这么顺利地接纳艾米莉娅小姐啊。」

雷姆忽然把话题转到这里,正朝城堡方向祈祷的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这个话题并非全然离题,从艾米莉娅微垂的眉梢,以及放下了与昴一同行祷之手的菲尔奥蕾的反应中,也能看出来。

雷姆所指出的,「神龙教会」和艾米莉娅的关系,其深意在于——

「『神龙教会』尊崇『神龙』波克肯尼卡的力量与恩宠,以及与祂的盟约。而在露格尼卡王国里,『神龙』最大的功绩,应该就是封印了『嫉妒魔女』,对吧。」

「喂,你不会是指……」

「越是虔诚的『神龙教会』信徒,越可能对艾米莉娅小姐心存芥蒂……我是这个意思。」

雷姆没有把脸转向那情不自禁站起身来的昴,甚至连目光都不去相接。她紧紧抿着唇,清楚自己的发言近乎冷酷,足以破坏迄今为止这场多少还算和气的会谈氛围。

即便如此,雷姆仍旧说了出口。她不愿对这份不自然装作无事,和稀泥般地糊弄过去。

实际上,在被雷姆指出之前,昴也没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一方面是因为『神龙教会』这个存在与他完全无缘,另一方面,对昴而言,艾米莉娅是乌尔特拉美少女这件事,每天都带来新鲜的惊喜,但自从初遇至今,她从未在他心中成为恐惧或畏惧的对象——这影响极大。

然而,不能忘记——因其出身与外貌特征,艾米莉娅无时无刻不被迫直面与这世上最令人畏惧的『魔女』之间的相似。

——

而且,这份与『嫉妒魔女』的相似,对于奉祀『神龙』的『神龙教会』而言——而那『神龙』正是四百年前遏止那位『魔女』暴虐、构成『三英傑』之一的存在——绝不是可以被忽视、或是不加分辨便予以容许的存在。

更何况,菲尔奥蕾是教会秘而不宣的秘迹的承载者,身处近乎『圣女』的地位。成长于『神龙教会』教义之下的她,会对艾米莉娅抱有怎样的印象,都一点也不奇怪。

「我是不是傻啊。不,对,我就是个笨蛋。」

这种事,不该等雷姆来提醒,本就该由昴自己察觉。

明明身为艾米莉娅的第一位骑士,却对那些可能让她遭到无端伤害的场合,无论戒心还是见识都严重不足。若是因此令艾米莉娅的脸庞蒙上阴影,他是不是又打算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用几句自我谴责来勉强把账对平呢。

明明正因懊悔自己的见识不足,才会急着赶往王都——

「雷姆,你什么时候悄悄学了这些啊?好意外呢。」

然而,就在昴如此懊悔之际,艾米莉娅本人说出口的,却既不是对不争气的第一位骑士的斥责,也不是被雷姆的话提醒到什么的惊讶。她只是微微一笑,感谢雷姆选了这个话题。

「……说什么学习,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我也同样是被赐予归处的人,所以不过是从姐姐大人那里听来了一些而已。」

「可我就是很开心。明明是被人担心着……很奇怪吧。」

「——不,我能理解。被人担心,偶尔会觉得自己不成器,可同时也会觉得自己被珍视着。」

「呵呵,是吗?那雷姆你也是在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呢。」

「……我想,先那样对我的,是艾米莉娅小姐。」

面对直直看着自己的艾米莉娅,做出那样回答的雷姆却垂下了眼帘。只是,在昴看来,雷姆这副态度,不过是她一贯的害羞掩饰。

艾米莉娅那率直而纯净的眼神,总能把人千回百转的心思一一翻开。雷姆的心情他太明白了,昴也屡次被这份直白教得乖乖认输。

「——碧翠子,脸颊!」

「哎呀呀,真是的呢!」

两人的这番你来我往刚一落下,昴便那样向碧翠丝招呼。随即,仿佛早就等着似的,碧翠丝用她小小的手掌啪地一声扇在昴的脸颊上——从可爱的小手心传来的麻酥劲儿瞬间窜开,惹得昴肩头一颤。

「呀!?怎么突然这样?」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的艾米莉娅,轻轻摸上了昴的脸颊。白皙指尖的清凉抚着火辣辣发麻的面颊,昴耸了耸肩,「没事,」道,

「让她给我打打气而已。用碧翠子来重整心态的mentalism……要不就叫Bea-ntalism?或者Bea-therapy。你觉得哪个顺耳?」

「抱歉,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艾米莉娅照例这样回了一句。

光从这个反应就看得出来,艾米莉娅既不惧昴所忧虑的事,也没有因昴的无力而感到不安。

「当然,我也不能总这么仰仗着你。关于阵营里那些值得忧虑的状况,要是我连失忆的雷姆都不如、反应还更迟钝,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这一点请你认真反省。」

「你是觉得我能行才这么说的吧?好,包在我身上。」

「——。嘛,这样就好。」

在雷姆的打气下,差点泄气的昴又把干劲找了回来。随即,他干脆利落地重新转向菲尔奥蕾。

她是「神龙教会」的修女,亦是一位「圣女」。但也正因如此——

「我认为,正是这样的立场能从偏见中解放出来才更有意义。所以,菲尔奥蕾,怎么样?不如在这里和E缔结一份友好关系吧。」

「友好关系?喂,昴,那是指……」

「没错,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当朋友!」

昴猛地握紧拳头,如此铿锵宣告。闻言,艾米莉娅紫紺的瞳眸一亮,在胸前把双手合在一起。

用不着多说,众所周知,艾米莉娅对「朋友」十分饥渴。连那位菲鲁特,她都敢当面抛出提议,硬是成了朋友,这可是有过实绩的。

而且,不仅仅是那个交友怪兽艾米莉娅——、

「——和我,做朋友?当真!?」

伴着「咣当」一声巨响,菲尔奥蕾双手撑在桌上,猛地扑了上来。

她那双硕大的红眸止不住地发颤,交替看向昴和艾米莉娅,

「不,对不起,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大概是我听岔了吧。不是『朋友』,比如说……对了,是『无友』。意思是我没有朋友的那个『无友』。」

「糟了,这位圣女也太孤了。」

「但、但是,我可能懂她的心情。昴想和我亲近的时候,我也因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超——级不安的。」

「让你不安真抱歉!我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没变过,而且会随着时间只会越来越……好痛!雷姆,你刚踩我脚了!?」

「不是。我把铁球掉下去了。」

「你还带着晨星来了!?」

雷姆忙不迭地把方才砸在昴脚背上的晨星藏到身后。险些把他的脚背砸得粉碎,昴还心惊胆战;不过,看着身着女仆装的雷姆拎着那颗她在昴待在宅邸期间勤勤恳恳擦拭的带刺铁球到处走动的样子,又让人不禁心头一暖。

「喂,菲尔奥蕾。」

不理会昴他们,艾米莉娅走向正逃避现实的菲尔奥蕾。她轻轻触碰了菲尔奥蕾放在桌上的手,后者猛地一颤,吃惊地望向她。

「这事是昴先提出来的,我这么顺势搭话可真是有点偷懒,不过,你意下如何,菲尔奥蕾?」

「什、什、什么,怎么、怎么说?我、我不是很明白……不说清楚的话,我会误会的。或者说,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在误会了?这是在做梦……?」

「不,不是梦。为了不让你误会,我就直说了。要是你愿意,和我——不,和我们做朋友吧!」

「——嗯、好、对,对啊,当然乐意!!」

霎时间,方才的怯弱与乖顺一扫而空,菲尔奥蕾神情一亮,反手握住艾米莉娅的手,两人几乎零距离地萌生出一段全新的友谊。

虽被这迅猛的进展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昴却分明感到风向正朝着好的方向吹来,深深地点了点头。

「总之能不闹僵地把话推进下去就太好了。不过,那股气势……让我想起当初贝蒂肯听我劝的时候啊。」

「贝蒂那时候要更浪漫、更戏剧性呢!我可没那么饿得直往上扑吧!」

「疼疼,可爱可爱。」

恼火难平的贝阿特丽丝踩了他一脚,踩的是与刚才差点被雷姆碾碎的那只相反的脚,不过那分量也好、闹别扭的样子也好,都可爱得紧。

他又余光一瞥,见艾米莉娅和菲尔奥蕾的关系有了起色,雷姆也像是松了口气般抚了抚胸口。

虽说那是不得不触及的一环,但这段关系也可能因自己而告吹。雷姆的心情,可想而知。

「雷姆也认同吗?做朋友。」

「我觉得这不是能那么随便就定下的事。而且,我这边有卡秋娅小姐在。」

「朋友多几个也没什么不好吧?像我啊,在剑奴孤岛认识的那些人,我基本都当朋友了。」

「我这边有卡秋娅小姐在。」

回答还真是够执拗的。嘛,朋友要怎么分类终究是当事人的事,在这上头指手画脚也太不解风情了。

至少,艾米莉娅和菲尔奥蕾之间结下了友好的关系。这对艾米莉娅阵营也好,对「神龙教会」也好,都可称得上是历史性的壮举。

「我和菲鲁特也成了朋友,还约好要和安娜塔西娅成为朋友,我是不是其实很会交朋友啊」

艾米莉娅自己也因为短时间里结交了好几个朋友而信心倍增。照这个势头,她说不定会在街上逢人便搭话,把朋友一个劲儿往上添。

这倒也未必是坏事,但总觉得会在别的意义上招来恶评,所以暂且还是得给艾米莉娅的交友欲踩一脚刹车。

「那个,等一下,艾米莉娅……我就这么叫你了。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吧?可你却把除了我以外的朋友的名字拿出来说,是不是有点过分呢。也不是不行啦?不是不可以的,只是能不能再多看一看,刚刚和你成为朋友的我……」

菲尔奥蕾终究是菲尔奥蕾,或许是没朋友的日子太久了。她对朋友抱有过分的期待,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点病娇的味道。

大概是把对「朋友」的渴望全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了,不想办法多交几个把这份欲望分散开,恐怕会有点危险。要是不便硬让雷姆来担这个子儿,那也只能是昴,或者碧翠丝来当那个兜底的接纳者了。

「不过,说真的,这对菲尔奥蕾来说真的好吗?当然,我家E和『嫉妒魔女』重合的地方也就只有外在特征而已。」

「——?你对我的艾米莉娅有什么不满吗?」

「糟了,这位圣女,难怪交不到朋友!」

她抓住艾米莉娅的手臂一拽,身子一转就蹭进了她的怀里。看着菲尔奥蕾这副态度,昴按着额头,觉得这段友情恐怕比想象中更棘手。

见他们这番你来我往,艾米莉娅从后面环住菲尔奥蕾,苦笑道:

「好了,冷静点。抱歉啦,我这位朋友她……」

「啥?我这是被秀了什么优越?E,我在你那儿算什么!?」

「诶,昴是我的骑士大人呀?」

「对对!呼,吓死我了。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银发的半精灵与「神龙教会」之间原本可能出现的隔阂并未形成,反而是在艾米莉娅的一之骑士和她的朋友之间,险些裂出一道缝隙。——眼看着,那道裂痕就要扩大了。

——菲尔奥蕾,把鲁西安他们赶走了吗?按约定,作为他们确实在反省的证明,不是该有人盯着他们吗?

忽然,谈话室的门被推开,一名青年现身门口。

他戴着宽檐的黑帽,身披深紫的衣装,细面俊美——他看见屋里的菲尔奥蕾,以及除她之外的昴他们,便「哦呀」一声,金色的瞳眸微微一圆,

来了客人啊。真是的,那帮家伙,竟然连我都不通报,还把看守的差事丢下了,待会儿得好好训他们一顿。

啊,欢迎回来,缇加。你看,这孩子是艾米莉娅,我的朋友哦。很好吧?我的朋友……呵呵,朋友,呵呵呵。

青年压下帽檐,遮住眼眶。菲尔奥蕾把仍被她抱在怀里的艾米莉娅介绍给他,喜悦如细雨般淅淅沥沥地溢出来。

好在对方是个美少女,勉强还能接受,但她那张脸都快成了「朋友中毒」的模样了。

听到菲尔奥蕾这话,名叫提迦的青年挑了挑眉,「艾米莉娅?」目光在当事的艾米莉娅和昴他们之间来回打量,

「原来如此啊。你能交到朋友我也替你高兴。不过,别因此就对我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脸。比如说……喂,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诶,是我?」

「对。我是提迦・劳莱昂。你那边是……」

「菜月・昴。请多指教了,myfriend。」

「——啊啊,多指教,『myfriend』。」

从容走来的提迦伸出手,昴毫不犹豫地与之相握。对昴抛出的那句外文,提迦也应对自如,顺手还抛了个眨眼,行云流水。说着,他又在嘴里低低地重复了几遍「myfriend、myfriend」,像是要立刻把这词用顺。

另一方面,对于昴和提迦这电光石火般的友情建立,最掩饰不住震惊的,是长期患上「朋友匮乏症」的菲尔奥蕾。

她瞪大了眼睛,交替指着昴和提迦,

「你、你们不害怕吗?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之类的。」

「喂,你们那边到底是怎么教育的啊。明明性格一点都不怕事,偏偏在交朋友这件事上这么胆小,这平衡也太离谱了吧。」

「这点我确实无话可说。毕竟她被当成深闺千金一样严加看护,对外界的接触多少有些饥渴。以后说不定要长久相处,慢慢让她适应吧。她又不会咬人」

「这种多余的注释就不必了!我怎么可能会咬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艾米莉娅的朋友耶!而且都快是圣女了!」

「把圣女说得这么轻巧,真的没问题吗……」

雷姆的低语不无道理,菲尔奥蕾给人的印象在短时间内大起大落。

话说回来,那位似乎与教会有渊源的提加既然回来了,想必先前菲尔奥蕾提到的城里的会谈,总算有了某种结果吧。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话虽如此,我们内部还得再商量不少事情。抱歉,今天就请各位先回吧」

「你是抖M吗,我的朋友。我们之间还搞什么藏着掖着,多见外啊」

「把什么都摊开才算朋友吗?我倒觉得,能在要紧处彼此体谅、为了维系关系而共同努力的,才叫朋友,你说呢?」

「不行,被人漂亮地论破了。碧翠子,替我嘴硬两句」

「跟你不一样,贝蒂和昴之间可不存在什么无聊的隐瞒。」

「果然不过是逞强的嘴硬呢。」

虽说没认真推敲过「朋友」的定义,但蒂加的说法多少还是有几分说服力,硬要纠缠下去也讨不了好。

于是便顺着替昴着想的碧翠丝那点嘴硬,看来只好老老实实撤退为上。

「嘛,也不是没有收获。要见了面才知道,至少可以确定,菲尔奥蕾并没有想把王选搅乱的打算。」

「是啊,菲尔奥蕾是个好孩子嘛。」

「听见了吗,蒂加?那位,是我的朋友。」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你愿意和我们家的菲尔奥蕾好好相处。」

本还担心要是她舍不得分开、一直黏着不放可怎么办,所幸这回菲尔奥蕾倒也乖巧,放开了艾米莉娅,我们也顺利把她接了回来。

随之,与朝昴他们这边走回来的艾米莉娅擦肩而过,站到菲尔奥蕾身旁的蒂加取下帽子,潇洒地一礼,

「既然都说了谢谢,光是把菲尔奥蕾的朋友和我的『Myfriend』赶走也太没意思了。顺便,也给你们带个好消息。」

「给我们,好消息?什么?」

「——听说一直沉睡的卡尔斯腾公爵醒过来了。」

「——库珥修她?」

昴情不自禁探身追问,蒂加也满是打趣地冲他点了点头。自己果然还是照着对方的心思做出了反应,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不过,就算被摆了一道也无妨。库珥修醒来,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艾米莉娅,接下来……」

「嗯,当然。去探望吧。我也想和库珥修聊聊。」

「那我也跟艾米莉娅她们一起——」

「菲尔奥蕾你留在这边。等我和萨库拉她们回来。」

正想兴冲冲地凑过来同行的菲尔奥蕾,被蒂加一把按住肩膀。她怨怼地瞪着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不觉得很奇怪吗?这可是卡尔斯腾公爵的事耶?我有义务见证秘迹的结果。对,义务。怎么样?」

「那更该先履行你作为秘迹担承者的职责,才说得过去。卡尔斯腾公爵的状况我们当然会去确认——待会儿,作为教会的一员。」

「诶,艾米莉娅……」

「嗯,没事的,菲尔奥蕾。我会把你那份探望也一并带到的。」

「你完全没明白我的意思吧!?明明我们是朋友啊!?」

昴把朋友看得太高了。

总之,虽说对菲尔奥蕾有些过意不去,但昴心里想确认库珥修是否平安的念头大得不得了,简直恨不得立刻动身。

「改天再找机会聊吧。今天能聊到我就很高兴了。那就这样。」

「太敷衍了吧!人家、这样可不……唔唔唔——」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

提迦一把按住仍旧恋恋不舍的菲尔奥蕾,主动扮起恶人把他们送了出来,还丢下了一句让人无比踏实的话。

因此,哪怕心里依依不舍,昴他们还是从教堂脱身。

「啊——已经要回去啦?」

「姐姐怎么样?怎么样呀?」

「反正又是白忙一场吧?真是的,没有我们你们可不行呢。」

走出教堂时,方才和菲尔奥蕾打成一片的孩子们也来相送。评语颇为辛辣,却也中肯得很。

总之——

——请等着我,库珥修小姐。我有太多话,想和你说。

怀着难以按捺的急切,昴的脚步只越来越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目送前来拜访的艾米莉娅阵营退散之后,提加才松开了他一直按住的菲尔奥蕾。

重获自由的菲尔奥蕾扶着桌面踉跄了一下,眼神依依不舍地追随着艾米莉娅一行离去的余痕,这才转头狠狠瞪向提加。

「那是什么眼神。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憎恨……」

「别就吐这种晦气词!这也没办法。该谈的事总得谈,而且卡尔斯腾公爵苏醒了,这可是事实。」

「哼。社交能力拔群的提加・劳雷翁先生才不会懂呢——」

她别过脸,一副闹别扭的样子,随即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未曾碰过的红茶,抿了口。

方才事态汹涌、话头急转,真可谓连喝茶的空当都没有。

提加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菲尔奥蕾的侧脸——

「话说回来,偏偏会是艾米莉娅大人啊。」

「……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你也要拿银发半妖精那一套来说事?」

「那倒也是。但不止于此。——菲尔奥蕾,徽章呢?」

被提迦一问,菲尔奥蕾微微一怔,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她摊开一直紧握着它的掌心,绯红的龙珠绽放出耀目的光辉。

他望着那东西——不,确切地说,是望着那道光,和令它发光的菲尔奥蕾,低声喃喃。

那是——

——接下来可要忙起来了。毕竟,已经整整落后了一年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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