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镜犬面』
——赤色。
这一抹色彩,彻底填满了昴的视野。
「——!」
那突如出现、戴着小丑面具的男子,无论来历、身份、动机,全都一无所知。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自报家门,只是以「初次见面」与「再见」的态度,将一个巨大的火球轰向昴等人。
炙热扑面而来,灼烤着肌肤,原本昏暗的下水道,一瞬间却如同正午般明亮。
但这耀眼的光芒,只让人清晰地看见那在狭窄水道中无处可逃、迅速蔓延的烈焰,无情地逼近。如此境况,只会激起某种极致的绝望。
昴正背负着库珥修,他一天仅能发动一次的「E.M.T(绝对无效化魔法)」和「E.M.M(绝对防御魔法)」早已用尽,如今已经油尽灯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局,根本毫无应对之法——
「可恶啊!」
随着这声粗暴的咒骂,接着响起的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水流声。
视野一角,原本在身侧的拉珍斯却已不见踪影。刚才还与昴同样,对小丑面具男子的出现感到错愕的他,这时却比昴更快做出反应。——毫不犹豫地,他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柔韧而黏稠的下水道,奔向唯一的逃生之路。
「昴!贝蒂她们也——」
「不——」
拉珍斯的紧急判断被贝蒂看在眼里,她随即抓住了昴运动服的下摆。她用那瘦小的身躯和微弱的力气,拼尽全力想要把昴拉进下水道里。
然而,昴却在贝蒂的动作下,用力站定,坚决抵抗。对于他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贝蒂声音都惊得变调了:「昴!?」
「相信我,贝蒂。」
贝蒂睁大了双眼,凝视着已经说出口的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双拥有独特纹路的圆瞳微微颤抖,贝蒂屏住了呼吸。
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炽热的火球就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那压倒性的火力足以将站在原地的昴和贝蒂,连同背后的库珥修一并无情地焚烧殆尽——却并没有。
「——!」
火焰咆哮而至,灼热炙烤着肌肤,连全身的水分仿佛都要一瞬间被蒸发。就在这股热浪即将将昴的刘海点燃的刹那,灼人的气息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仿佛变戏法一般,面前的太阳被人遮住,污水道的亮度在一瞬间骤降。眼下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昴他们手中的灯笼,撒落在通道里的拉格迈特矿石碎片微弱闪光,以及那被火焰灼热过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的高温。
——不,剩下的不仅仅是这些。
「——怎么回事?」
「诶……?」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刻,在那个地方……你却没有动?」
昏暗的阴影中,带着道化师面具的白色假面浮现出来。
他歪着头,连面具也斜向一旁,露出困惑的神情——准确地说,那家伙已经不知不觉间将最开始「典型反派风」的面具换下,换成了双眼处画着交叉花纹的新表情,贴在脸上。
尽管对他这种恶作剧般的举动感到愤怒,昴还是用嘴轻轻吹开被燎焦的刘海,
「你刚才说过,有事要找库珥修小姐。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打算连我们一起,把库珥修小姐活活烧死呢?」
「——咕,咕咕,咕哈哈哈哈,就只是因为这个?就凭这点理由,你就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连你的契约大精灵也差点被牵连进来!」
「……不过,这场赌局我赢了。」
「真是自信满满啊!不愧是王选候补者的一号骑士!到现在为止,无论遇到什么,你都是这样凭着自己的决断力和洞察力开拓前路!真是了不起又令人羡慕,完全令人嫉妒的家伙!」
道化师面具一边用空洞的声音赞美着昴,一边夸张地鼓起掌来。他那割裂空气的嘈杂掌声在下水道中显得无比空虚。昴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这顶着表面赞美实则满含恶意的讥讽。
这一切,都是为了不无谓地刺激对方——
「昴现在之所以能占上风,完全是因为他的智慧胜过了你的算计。你却还把自己的失算撇得一干二净,反过来用这些尖酸刻薄的人身攻击,这才真是愚蠢至极的表现吧。」
面对昴的沉默,碧翠丝毫不示弱,冷冷地为他反击。道化师面具听了,夸张地用手抱住头,「哎呀呀,真可爱,真叫人动容啊。精灵和契约者就像锁和钥匙,天生密不可分。也正因为如此!这份羁绊既可能成为毒药,也可能成为解药啊!」
「完全讲不通的话……这下流的调调,让人想起那些大罪司教了。」
「等等等等,饶了我饶了我!开口闭口大罪司教!别把我跟那种家伙相提并论,再说怀疑的话,首先也该是你们才对吧?」
「怀疑?怀疑什么……」
「大罪司教啊!你知道吗,这件事现在在上面闹得沸沸扬扬,菜月・昴。大家都在说你可能就是『怠惰』的大罪司教!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大家都快炸开了!」
「——」
戴着滑稽小丑面具的那个人,一边摇晃着手,像是在取笑般地说完,又换回了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具。每一句话都让人心头火起,但此刻,昴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了。
毕竟,被当作大罪司教的流言,对昴来说,实在是太沉重的负担了。
「我会是大罪司教……」
「荒谬至极的猜测也该有个限度吧。如果真是那样,那昴过去把魔女教打得落花流水又算什么?要说是内斗、同伴自相残杀吗?」
「谁知道呢,谁在意呢,谁管这叫什么!反正没人真的关心所谓的真相,大家想的不过是怎么把对自己有利的信息,按自己的喜好加工添油加醋再传播出去。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让人生气?」
小丑面具说着话,身子也浮夸地晃来晃去,怎么看都不安分。不过最后那句话,却让人感受到,这个怪人多少有些真心在里面。
感受到这份情绪,昴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了出来,然后——
「说到底……」
「嗯?嗯嗯?嗯~?」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看得出来你想带走库珥修小姐。但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你这副模样,王国兵什么的,我可不会相信。」
不仅被王国兵追捕,还被当作大罪司教,这让对大罪司教极其过敏的昴差点起了荨麻疹。但这些姑且先放一边。
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戴着小丑面具的家伙身上,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疑问。
对方的目标似乎是要把库珥修控制在手中。然而,他显然不是王国兵的同伙。——既然如此,顺理成章地,昴想到这家伙或许就是陷害他们那伙人的一员。
说实话,就算不算上库珥修,单凭如今油尽灯枯的昴和碧翠丝,想要正面击败这样一个能操控如此强大魔法的家伙,根本没有希望。
现在必须尽量从对方口中套出情报,争取一点时间,摸索出一线生机——就在他思考的时候,
「——嗯?你那是什么?」
「嗯~?怎么了,想拖延时间的话……呃,糟了。」
面对昴皱着眉头的质问,小丑面具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如此呻吟了一声。
昴所指出的,是那件能完全遮住对方身形的黑色长衣——在那衣服的怀中,隐约透出了点点闪烁的光。
看见那闪烁的光芒,昴心头顿时浮现起一个答案。
「难道说,那不是『对话镜』吗?」
「啊——!咦——!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嘛!先说好啊!就算我的肚子发光,也绝对不会让你们的命运发生什么改变——」
「光芒好像越来越强了呢。看起来,似乎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呜呜呃呃呃……!你们!就在那里!待着别动!等着!」
他几乎要喷出口水般地喊道,说完后,那张小丑面具便转过身去,将背影留给了昴等人。这未免也太过堂堂正正,毫无防备,让人一时间愣住了。
只见转过身的小丑面具,从怀里摸索着取出什么东西——大概率就是『对话镜』。然后,他对着镜子,似乎开始和谁交谈起来。
他的背后完完全全破绽百出,仿佛在宣告昴等人根本不足为惧。这种态度让人愈发恼火可是——
「现在就是机会。喂,撤退……!」
就在昴下定决心采取行动时,那隐约低沉的声音击打在他的耳畔。
他悄悄转头看去,声音正是从一旁流淌的下水道中传来——黑色的水面上,拉珍斯露出了脑袋,浮现在那里。
「阿珍!你、你一直都在下水道里吗!?」
「我可不想轻易引起那家伙的注意啊!而且,水里还沉了一条铁链,缠在我脚上了,根本爬不上去……」
「要是你就这样淹死了,还真是最烂的死法呢。」
「少废话!赶紧帮我一把!」
拉珍斯在下水道里大声嚷嚷着,昴一瞬间犹豫起来该怎么办。
当然,他很想帮忙把拉珍斯拉上来,但现在昴正背着库珥修,双手根本空不出来。这样一来,只能依靠碧翠丝,但以她的体重和力气,能不能把拉珍斯拉起来还很难说。说不定,最后只会让落水的倒霉蛋多一个而已。
要不干脆,直接用操控重力的木拉库,两个同时救……
「啊——可恶的混账玩意儿!我明明做得很好!虽然确实有点太招摇,也不是完全按照指示来办的,但我可没无视命令,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别乱说!」
他声音很大,戴着小丑面具的家伙在原地跺脚,对着『对话镜』的另一边如此申辩。
接着,不知道对方说了点什么,他则像是认命般丧气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
「喂,接稳了,别掉下去!」
「哈?等、等一下,碧翠子!」
「——危险哦!」
回过头来,道化师面具略带叹息地垂下肩膀,突然扔了些什么过来。就在那东西被看清是「对话镜」的瞬间,昴立刻喊出了碧翠丝的名字。
如前所述,昴正背着库珥修,腾不出手来。所以,在那画出优美弧线飞来的东西正要落下时,是慌乱中伸出双手的碧翠丝成功接住了它。
「我、我差点就掉在地上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镜子的那一头,有人想和你们说话!」
「和我们吗?」
戴着道化师面具的人一副不满的样子,这话让昴和碧翠丝对视了一眼。
随后,二人都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警惕着道化师面具不会做出什么可疑举动,一同探头看向碧翠丝手中的对话镜。
只见那镜面上浮现出了道化师面具对话对象的身影——
『——啊,出现了!那个,你们能看见我的脸吗?』
「……」
看见镜中对方的身影,昴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在此时此地、由道化师面具递来的对话镜中显现出来的人,居然会是个拥有幼小容颜的少女。
这并不是他认识的哪位少女。年龄上,大概比昴还要小一两岁吧。
高高束起左右两侧的深蓝色长发,闪耀着圆润金瞳的少女,赫然映照在狭小的镜框之中。她容貌端正,气质间却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稚嫩与无助。少女身着洁白衬衫,衣领缀着一条细致的领带,又披上一袭漆黑外套——这身打扮舍弃了华丽,格外注重实用性,是一套以黑色为主调的制服。此刻,她正隔着镜子,朝这边望来。
少女认真而专注的目光,与当前诡谲的状况形成强烈反差,让昴心头骤然一阵迷乱。
「你……不,『你是谁』?」
「那个,我被称作『白羊』。在你那边的『黑狗』……就是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似乎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真的很抱歉!」
「抱、抱歉……?」
自称「白羊」的少女话音刚落,便突然在镜中深深鞠下身子,动作之急促,几乎让她的身影一瞬消失在镜面之外。如此突如其来的展开,让昴的大脑一时难以反应。
道化师面具——被少女称作「黑狗」的那个男人,分明是个危险人物。但眼前这位似乎与「黑狗」是一方的少女,却以这样的方式向昴等人低头致歉——这一切无论怎么看都颠三倒四、极不协调,分明像是特意来搅乱思绪一般。
「……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们你们。光是我自己的立场就已经模糊不清,脑子和心里也乱成一团。给我点判断的材料吧。」
「判断的材料,是吗?」
「如果你是敌人的话,就直说是敌人吧。——我会打破一切的。」
「还是一如既往呢。」
昴如此宣言后,旁边的碧翠丝也满是不服气地昂着头,点了点头。就像事前所料,现在的昴和碧翠丝可谓玛娜匮乏到了极点,比起油尽灯枯也毫不为过,手里的筹码几乎全都烂光了。可即便如此,他们并不打算宣扬自己的窘境。即便手里毫无胜算,也得摆出一副底牌尽在掌握的架势,这才是混迹异世界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
昴他们说出的这些话,让镜子另一侧的「白羊」微微睁大了双眼。
她似乎是个情绪全都写在脸上的类型,即便努力压抑表情的变化,但她的双眼和脸部的肌肉却明显不配合自己拙劣的演技。而对于这一点,白羊自己也很清楚——毕竟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镜子打扮。
「你还真是一针见血呢。……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当然会怕啊。不过,只要危机还在自己手边,那就还不算太糟。比起危机出现在自己根本无法够到的地方,要好得多。」
「……不,是卡尔斯腾小姐自身的力量。卡尔斯腾小姐是极其坚强的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她都能带领大家前行。现在这样的时刻,我们非常需要她那样的力量。所以,我才会请求您……请把她交给我们。」
昴听到这里,心下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疑惑。
「这样啊……你们要的是库珥修小姐的意志和领导力,不是她的『龙眼』吗?」
『白羊』微微点头,眼神澄澈如水。
『正如您所说,人最宝贵的,并非某个部分的特殊能力,而是她本身。我们希望她能与我们一同面对接下来的难关。』
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看了眼背上的库珥修,低声说道:
「这么说来,反而让我更不放心了啊……你们的理由听起来,和抢夺更没什么两样。」
但就算如此,『白羊』依旧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关于眼睛的事情,我们什么都没有被告知。我们需要的,是库珥修・卡尔斯滕小姐所拥有的『风读的加护』之力。」
「——加护?」
「没错,我们需要您的力量。——为了与『宠爱之子』的战斗。」
她以异常坚定的决心和觉悟,说出了这个从未听过的词汇。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与『宠爱之子』的战斗。
「白羊」为了那场战斗,说急需库珥修的加护。
据说这和寄宿在库珥修左眼的「龙眼」并无关系,仅仅是为了确保护送本人安然无恙。昴从她的话里,察觉到了谈话焦点的偏离。
说到底,他从未想过在这里会突然被告知,世上还潜藏着他全然不知的敌人。
「好像又有新的混乱将要展开了……那个『宠爱之子』究竟是?」
「那是我们的敌人。也许,对菜月・昴先生您而言……同样如此。」
「……你的意思是,这和眼下紧迫的状况有关,对吗?」
「——是的。正是他们在当前王都的混乱背后暗中操控一切。」
她坦率断言道,这正是导致事态的核心敌人。昴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坦率地说,此刻「白羊」的那番宣言,对昴来说比什么都要来得珍贵。事实上,他正处在一片混乱之中,既不清楚谁是敌人,也不了解对方的目的。单单只是将他想要的信息以如此明了的方式呈现出来,就足以让他对「白羊」的好感度大为提升。
但是——
「如果说,为了对抗那个所谓的『爱之子』需要库珥修小姐,而因此才和我们接触的话,让那个戴面具的家伙来负责交涉,也太不会选人了吧……」
「不、不是的,那个、现在的王都气氛相当紧张呢,要是不像『黑狗』这样身手高强的人出来,光是随便出门都是很危险的……」
「再说啦,我只是碰巧跟踪的对象正好对了而已,可不是被选来当什么交涉代表。别把责任推到『白羊』身上啊?你们几个。」
「你那样还敢在那里摆架子?莫非你觉得刚才那番话能算安慰?如果真这么想,别说眼光了,就是对人心的理解都差太远。」
「哼哈哈哈,穿着一身臭烘烘裙子的矮子小鬼,还不快闭上你的嘴巴,要不要我帮你缝起来啊?」
因为威胁性的言行和那股澎湃的气势,碧翠丝对「黑狗」的敌意极其浓厚。而「黑狗」那副嘲弄的姿态也让人心生反感,昴同样对他毫无好感。
此外,『黑狗』刚才的话里,还有让我在意的部分。
「你刚才说,跟踪了吗?那是……」
「你这家伙,真是机灵又不掉以轻心啊,骑士大人!没错没错!随随便便满世界找目标,那不就是在浪费时间、体力和人生嘛?所以我用了别的办法。也就是说——我选择了跟在有可能把目标找出来的家伙后头!现在那家伙就在那臭烘烘的水里。」
「臭水里……」
「喂!你们俩打得火热地唠嗑到什么时候!也差不多该救我上去了吧!」
被『黑狗』一边扭动着腰一边说话的样子逗得,我随之看向下水道,正好看到拉珍斯被丢在那儿,不禁放声大喊。
多亏菲鲁特的指示,对王都的暗处十分熟悉的拉珍斯才能找到我们这群人,这算是天大的幸运。只不过看起来,这点幸运却也被『黑狗』他们利用了。不过,即便如此,我对拉珍斯的感激之情,还是只稍微淡了那么一点点。
「老让他在水里漂着也不是个办法。把他捞上来可以吗?」
「捞上来?让那种又脏又臭的家伙?我倒觉得,干脆让他一直这么泡下去,这样我们的谈判还更加卫生呢。」
「……『黑狗』,如果你真对别人添了麻烦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那家伙跳下去的确也有我一点点责任。只是要是当时能只把背上的公爵甩下去,其他人全都被烧成焦炭就清静多了……我或许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这样想过吧。」
「在你继续说这些没救的话败坏自己形象之前,赶快行动吧。」
白羊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好感,黑狗一句废话就全毁了。现在那威胁火焰的真实意图被揭穿,这家伙的危险程度又提高了几分。
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昴和碧翠丝悄悄后退一步,紧张地注意着黑狗正试图伸手去拉下水道里的拉珍斯的举动。以他那样的魔法本事,就算只是移开视线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而正是这份警惕——
「——咦?」
却不是对着蹲在水渠边的黑狗,而是对即将发生的另一桩异变敲响了警钟。
咔哒。一声仿佛指甲刮过薄瓷器的声音在某处响起。昴本能地扭头望向声源。——下水道深处,被拉珍斯扔到黑狗脚边后就再没理会的拉格迈特矿石,那微弱的光芒之中,映出了某个人影。
——是个女人。
她披着一件分不清是黑还是灰的外套,浓密的深绿色波浪发被她塞进了衣领,脸色惨白,眼下隐隐透出深重的黑眼圈。
昴在一瞬间怀疑,这女人会不会也是「黑狗」或「白羊」的同伙。然而他还来不及开口质问,女人的身形便闯入了他的视野,她已经有所动作。
她一只手无力垂下,而另一只手——左手高举在胸前,指间捏着某种乳白色的碎片。就在下一秒,女人轻轻一捻,那碎片便在指尖崩裂。
紧接着,从她脚下蜿蜒出一道道裂痕,宛如蛇行般在下水道的石板地面蔓延,直逼向昴等人。
「呜哇啊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正欲去抓「黑狗」的拉珍斯也不禁高声惊叫起来。
那些疯长的裂缝不止在地面扩展,还延伸到了墙壁、天花板,沿着脏污的下水道石材不断蔓延,甚至蔓过老旧、潮湿、支撑着王都基础的骨架,每到之处皆泛起一层死白。
这情景仿佛将所有可见之物都换成了易碎的玻璃。
「——『黑狗』!」
异变透过镜面传递到了镜子的另一边,『白羊』发出了近乎尖叫的呼喊。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不论她声音再大,却无法仅凭镜子干涉身处远方的昴等人。——不过,她的呼喊,并非毫无意义。
「别哭别叫了,用不着发抖!我知道!」
随着这声怒喝,「黑狗」身上那股嘲弄的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他敏捷地转身,毫不畏惧地挡在不断蔓延的裂缝前。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他的眼神,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锐利的视线如利刃般刺向黑暗中的女人。
「黑狗」不甘地咂了咂舌,极不情愿地大声骂道:
「糟透了!最恶毒的家伙!你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在这里出现啊!」
「你认识她?」
「就算认识,也根本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破碎者』克拉丽莎——『宠儿』!」
「黑狗」恶狠狠地咆哮出这个名字,无论是昴,还是镜中对面的「白羊」,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称作克拉丽莎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从垂下的手中取出的巾袋里,又捏起了一片不同的小碎片。看起来像是一块小石子。
「等等等等,你在这里干那种事可——」
「黑狗」急忙大叫着想要制止,可她手中的小石子已经先他一步碎裂。
清脆一声脆响在下水道中回荡——那便是信号,新的崩坏随之波及四周。
「M型破坏吗……!」
随着一道道裂纹蔓延,新的毁坏不断侵蚀着本已千疮百孔的下水道。紧接着,昴他们身旁的墙壁泛起一层白雾,然后,剥落的天花板轰然压下,要将他们碾成肉泥。
「碧翠丝!」
「我知道!」
听到那呼唤声,碧翠丝朝着正在崩塌的天花板张开了五指。
绝对无效化魔法和绝对防御魔法都已耗尽,如今的她已是油尽灯枯,正常战斗几乎不可能。但即便如此,昴和碧翠丝的搭档也会用仅剩的这些手牌拼命周旋。
「木拉库!」
伴随着她的咏唱,魔法干涉了现实,崩落的天花板碎片被淡淡的光芒包覆,将本应致命的重量变得如同浮石般轻盈。
昴护住了身后的库尔修,又将碧翠丝一同拉近,带着几人猛地向后跃去——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坠落的瓦砾恢复了原有的重量,将下水道半数掩埋。
「干得不错,真厉害,小个子!反应很快,判断也不差!」
「既然你也跟着一起得救了,就快点把情报交代清楚好吗!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异能者!专门破坏和毁灭的家伙!阴沉到跟她说话一点儿都不开心的女人!现在就要杀了她!」
侥幸借了碧翠丝魔法的光,躲过坍塌的「黑狗」一边大声叫着像是在笑,一边朝堆积着瓦砾的地方掀起一阵狂风,将飞舞的碎石暴雨狠狠甩向通道深处。
那些飞石毫无偏差地直奔通道尽头的克拉丽莎而去——然而就在「啪嗒」一声轻响传来之时,飞石在半空中尽数碎裂,等落到她身边时,只剩下了一缕尘埃。
「那个,敲碎石头和这事情有关系吗?」
昴凝视着克拉莉莎的举止,看到她左手洒落下被碾碎的石粉,不禁推测,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破坏现象的根源,或许就隐藏在她的动作之中。
并且,她手里的布袋中,还装着许多用于此举的小石子——
「喂,火焰!如果是没有实体的东西,她应该无法用这办法破坏才对吧!」
「嗯,这个推理倒是有道理,可惜啊!火焰已经派上用场了,现在不在我手头!」
「哈!?——等等,不妙了!」
听不懂「黑狗」的否决,昴正因局势混乱而慌张,这时视线中只见克拉莉莎动作流畅,宛如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般,优雅地用指尖夹起了下一个小石子。
此刻,昴等人周围的地板与墙壁都已是摇摇欲坠,只要克拉莉莎再一次捏碎那石子,整个下水道区域恐怕就会同时崩塌瓦解。
照这样下去的话——
「——喂!这边!快过来!」
「——啊,拉珍!?」
就在这时,伴随着拼命的呼喊声从下水道水面传来,昴等人连忙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拉珍斯浸在水中,一只手死死抓着水道边缘,另一只手则在用力拉扯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那是锈迹斑斑的铁链。
拉珍斯将被黑泥沾满的铁链从水底拖拽起来,放声大喊。
「是沉淀池!主流的旁边,堆满了污泥!」
「沉……沉淀池……」
突然被介绍下水道的结构,昴听得心头骤然一惊,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沉淀池,积存着腐烂的污泥,这意味着最糟糕的可能性——
「你是个M吗,你……!」
「哈!脑子还挺灵活的嘛。」
拉珍斯满身污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却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炯炯发光。她看着想到了同样事情的昴,咧嘴一笑,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一根锈迹斑斑、布满污物的铁链发出沉闷的响声——哐,水底传来一声沉重的异响。
仿佛为了配合那声音,靠墙的水面冒出了气泡。起初只是咕噜咕噜的小气泡,很快逐渐增多,让黑色水面一下子沸腾起来。——顷刻间,原本就弥漫着恶臭的下水道,被更胜一筹、如腐败鸡蛋般的气味彻底充斥。
拉珍斯的用意,昴明白了。
此刻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
「库珥修小姐——」
感受到背后沉睡着的库珥修,昴下意识地踌躇起来。想到接下来的行动,无意识的她实在太过危险。
就在昴犹豫的瞬间,『黑狗』动了。——猝不及防地被猛地推了出去。
「你这家伙——」
「要是被他们抓住扔过去摔了还不如现在!」
话音未落,『黑犬』便带着昴、库珥修和碧翠丝一同冲向下水道。就在即将坠入污水的瞬间——眼前突然被黑色的东西遮蔽,原本预想中的肮脏水花却并未出现。
那是一颗『黑犬』用泥土造出的巨大球体,正想将昴他们完全包裹起来——
「拜托了!请相信我!」
紧迫之间,镜面里的『白羊』拼命呼喊。
在她的鼓励下,昴在逐渐沉降的土半球中,迅速将库珥修托付给身边的碧翠丝,然后伸手探向正在闭合的球体之外。
接着——
「——快过来,拉珍斯!」
「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指挥我啊!」
挣脱锁链的拉珍斯狼狈地蹬着墙壁,向这边扑来。昴紧紧抓住拉珍斯伸出的胳膊,一把将她拉进了半球内部。
两人纠缠着一起倒在地上。紧接着,泥土半球完全闭合,与此同时,一阵细碎的石块破碎声几乎同时传来。
摇晃与轰鸣从厚重的泥土墙壁另一侧传来。
不过,除此之外——
「给我炸开吧。——戈亚。」
昴身下的拉珍斯依旧和他紧紧叠在一起,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同时弹了下手指。——紧接着,透过土墙可以看到赤色的光芒急速蔓延开来,接下来才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与阵阵冲击。
「——!?」
仿佛被人从腹部狠狠揍了一拳般的威力震荡了整个世界,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明明在水中,明明困在土球里,却还是觉得炙热难耐。刺眼的光芒瞬间爆发,爆炸声几乎要将耳膜撕裂。
「——啊」
一声哑哑的尖叫,在菜月・昴的体内翻涌挣扎,难以化作真正的声音。
天地在疯狂地颠倒旋转,水中的泥球被汹涌激流卷走,不断撞击着巨大的障碍,被猛烈冲击着,昏昏欲坠,意识几乎脱离。
那座沉淀槽里,原本积蓄着从无数污物中产生的可燃性气体。
拉珍斯打开了沉淀槽的盖子,点燃了如洪水般涌出的气体,将追杀而来的克拉莉莎,和这一带的下水道一同炸飞。——不,究竟下水道变成了什么样,昴已经无从知晓。看不到,听不到,连理解都无法做到。
他只是被咆哮的水流与上下翻滚的泥球冲击得七荤八素,却拼命抱紧怀中的小小身影,把「必须保护的人」死死搂在怀里。
咬紧牙关,奋力支撑。——这,就是此刻昴唯一能做的全部。
咬紧牙关,忍耐着,忍耐着,始终在忍耐着。
直到意识被那看不见的浑浊洪流吞噬为止,始终、一直在坚持忍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醒来的瞬间,最先察觉到的是气味。
不是腐烂鸡蛋的臭味,也不是污秽淋漓的下水道味。
弥漫在空气中的是酒精的气息和干布的清香。没有用火加热却变得暖洋洋的空气穿过鼻腔,这过分洁净的感觉被我深吸一口,结果,猛地呛住了。
「咳、咳咳!呜咳!」
「你在干什么呀,真是的!」
我拼命地咳嗽,身体也随之弹起,胸口与腹部上的重量同样被带得窜起,还传来一声娇小可爱的惊叫。
睁开眼睛,我眨了几次,努力让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晰。这时,我在躺着的自己身旁,看见了贝蒂那张毫无表情的小脸。
肩上披着毛毯的贝蒂就在我眼前,看到这一幕,我的嘴唇止不住颤抖起来。
「贝蒂……你没事吧?」
「好不容易算是勉强撑下来了呢。别说是千钧一发,简直都已经快有上百次了吧。」
「千钧一发可是说差之毫厘的意思,数量多了感觉就变味了……不过,这不重要。比起这个,只要你和我都没事,那其他人――」
「冷静点,在你大呼小叫之前,还是先看看周围吧。」
正当昴急切地想要起身时,他的额头被碧翠丝的小手一下按住了。就这样,额头被她柔软的小掌按着,昴仅用眼神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发现,躺在自己身侧的另一张床铺上,库珥修也同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库珥修小姐……太好了。没事吧……对吧?」
「就目前我所知,她没有大碍。不过,从那之后她一次都没醒过来。关于那双眼睛消耗的影响还能持续多久,连贝蒂我也说不好。」
「原来如此……啊,阿珍也在啊。这样我就放心了。」
在床上,库珥修依旧沉睡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让昴感到一丝安心。而在那之外的长沙发上,拉珍斯被毛毯紧紧裹着,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虽然他还没有醒来,但可能是因为沙发不太好睡,他眉头紧蹙,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明明是靠着他的机智才救了大家,如此简单粗暴的对待方式,昴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这里是,哪里?」
安下心来后的昴,终于感到全身无力,扶着床沿坐起,同时心中浮现出这个疑问。
这里不仅气味和地下水道不一样,连外观也完全不像。石砌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灯。床边整齐地摆放着水壶、绷带,还有叠好的布料,让人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医务室」这个词。
「或者说,是个隐蔽的诊疗所?像是黑市医生的据点什么的……」
就在昴低声发表感想的瞬间,忽然被一声略带惊讶的话语打断。
昴回头看去,只见房门口站着一位少女——正是他在镜中见过的人。那是一位将长长的深蓝色头发扎成双马尾的黑衣少女——「白羊」。
与在镜中相见时不同,此刻面对面的「白羊」紧张地把双手在胸前握紧又松开,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最后才开口道:
「太、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们会出什么事,心都悬着……」
「这……谢谢你替我们担心?」
「嗯!不、不是!呃?该怎么说……?」
无论该先道歉还是先表示感谢,又或是抱怨几句,昴和「白羊」都搞不清楚顺序,一时间双双陷入了短路。
得救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就在那之前,他还被「白羊」的同伴「黑狗」威胁着,到底哪种应对才是正确选择,疑问如同无底洞般涌现。
正当他这样思索的时候——
「——『白羊』,不要让菜月殿为难。你应该和『黑狗』不是一路人。否则的话,我必须重新考虑我们的方针。」
那声音,是从房间门口慌乱的「白羊」身后传来的。
听到这声音,看到说话的人现身,昴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双眼。他原以为今天这一天的惊喜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有新的冲击接踵而至。
因为,与「白羊」一同出现的那个人,昴竟然也认识。
「你是……拉塞尔,先生?」
带着些许迟疑的语气,昴叫出了那人的名字——那是很久之前结下缘分的人。王选刚开始时认识的,之后在讨伐白鲸之役时,他曾努力为他们提供支援物资,虽然不是并肩作战于战场的同袍,但也算是共同抗敌的伙伴,那是位商人。
而如今,这位拥有王都商会代表头衔的拉塞尔・费罗,就站在那里。
「————」
混乱与迷惘极致交织在脑海之中,昴只是茫然地注视着神态从容的拉塞尔。在那道视线之下,穿着剪裁考究阿斯茨服的绅士微微一笑,深深颔首。
不知为何,昴在那一抹微笑中感受到一阵寒意。——对于一个普通商人来说,那笑容藏匿了太多复杂的思虑,实在让人难以释然。
昴的不安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能这样与你相见,真是幸运无比,菜月阁下。在这王国前所未有的危急关头,还请阁下愿以智慧与力量,助我们一臂之力。」
「王国的,前所未有的大危机是指……」
「正是如此。」
即使是在绝不容得笑容的局势中,拉塞尔却仍面带微笑,继续说道。
那是——
「敌人的目标,是对王国进行隐秘且彻底的侵略。如今王国的中枢,早已落入我们多年来的宿敌之手,正濒临灭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