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的结果』
「——屡屡关照敝府,实在感激不尽。」
「不不,这种事是应该的,哪用得着特地道谢啊。」
这样说着,昴显得分外局促,慌慌张张地抓着坐在他膝上的碧翠丝的双手晃了晃,算是回应端茶上来的威尔海姆的话。
见到昴这副做派,碧翠丝用半眯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不过,他这边有多紧张,想必也透过背贴的心跳声传到了她耳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老老实实当着昴的提线木偶。
——方才与把王选推入混乱漩涡的菲尔奥蕾会面完毕,昴他们又在那座「神龙教会」的教堂里听到了库珥修苏醒的消息,激动得片刻也坐不住,便一路直奔贵族街的卡尔斯腾邸。
按理说,遵循合乎礼节的规矩,拜访前必须事先预约。可他们这趟连这点都忘了,如此社交不及格的造访,却仍被爽快地接纳了。
在威尔海姆的引领下被带进会客室后,众人四个并排坐在长椅上(碧翠丝仍坐在昴的膝上),正翘首以待那一刻的到来。
也许是看出了昴的急切,威尔海姆深深俯身行礼,
「还请再稍稍等候,让库珥修大人做些准备。非常抱歉。」
「不不,毕竟是我们这边突然就跑来了。说起来,能不被赶回去就已经很感激了。」
「哪能说什么赶人。库珥修大人也对昴殿和艾米莉娅大人前来探望一事,感到万分欣喜。」
「不不不,就这点上恐怕还真会反过来。像我这种人,要是见到苏醒后的库珥修小姐,八成会当场掉眼泪的……」
虽说有点丢脸,但这可不是玩笑,确实有那种可能。真希望威尔海姆也好,艾米莉娅她们也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眼下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随着威尔海姆一问一答,我嘴上一个劲儿地「不是不是」,手上则把碧翠丝的胳膊来回猛摇。
「话说回来,你也把贝蒂的小手晃得太过分了吧!差不多给我收手,贝蒂的肩膀和胳膊都开始发酸了,知道不!」
「呃……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就是静不下心来。因为……」
一直充当昴的「精神定心玩偶」的碧翠丝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昴戳了戳她的脸颊,这才顿了一拍,住了口。
心里难耐,焦躁不安。可是,这份忍耐是值得的。
「因为,库珥修她……」
「——是。那确实千真万确。」
对昴那饱含万千情绪的一声叹息,威尔海姆也以同样深沉的点头回应。——不,说什么「同样」,也未免太放肆了。威尔海姆的宽慰,必然是昴的数倍、数十倍之多。毕竟,那是他誓以忠义侍奉之人的康复,这件事本就意义非凡。
「虽然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威尔海姆先生,真的太好了呢。」
再次向威尔海姆致以慰劳的,是坐在昴身旁的艾米莉娅。曾亲眼见到菲尔奥蕾动用教会的秘迹为库珥修施治的艾米莉娅,当天便向威尔海姆他们道了辛苦。尽管如此,此后库珥修的意识始终未曾归来。如今眼看就要有机会与苏醒的库珥修说话,艾米莉娅那双紫绀的瞳也因期待而熠熠生辉。
「哎呀呀,照这样下去,可要担心那两个人闹出什么失礼来了。雷姆,这个场合要是贝蒂她们不打起精神,可就要出大乱子了吧?」
「是呢。要是过了头,就交给我吧。我也渐渐习惯了铁球的用法和分量。」
相较于不安的昴和艾米莉娅,作为探病来客仍保持冷静的,是碧翠丝与雷姆。两人能为关键时刻做好准备,着实让人心里踏实;只是雷姆轻轻一挪动,掺杂其间的锁链声又让人既害怕又觉得刺激。
要请雷姆来兜底,昴也得拿出相当的觉悟。
对了,说到照应,菲利斯呢?是在帮库珥修小姐换衣服吗?我也有很多想和那家伙谈的事。
昴忽然察觉本该在场的一张面孔不见了,便如此发问。
对昴他们和威尔海姆而言,库珥修的康复自然是意外之喜。可感受最深的,理应无疑是库珥修的第一骑士。
当然,库珥修的获救由「神龙教会」带来,这对同时也是治愈术师的他而言,恐怕也格外刺痛。然而,与其因无力而自责,他更会为库珥修的平安而高兴——他是这样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然而——
——?威尔海姆先生?
见威尔海姆的脸颊骤然一紧,昴不由疑惑地蹙眉。不过,威尔海姆很快便以一句「失礼了」抹去了那份僵硬。
「关于菲利斯……其实,他有些身体不适。就在库珥修大人的身体出了状况之后不久,似乎至今为止积累的心劳一下子全都爆发了。」
「天哪,之后还发生了这种事吗?……我很担心菲利斯。好不容易库珥修小姐醒过来了,他自己却倒下了,菲利斯一定会责怪自己吧。」
「嗯,是啊。威尔海姆先生,菲利斯的情况很严重吗?」
「……不,休息就会好转。不过,现在还请暂时不要去探望。当人也大概不愿意妨碍各位来探望库珥修大人的那份心意吧。」
「我并不觉得那会是打扰……嗯,我明白了。那就改天再去吧。」
倒也称不上祸不单行,但既然有这样的缘由,艾米莉娅点头接受了威尔海姆的提议,昴也随之同意。
昴他们还打算在王都再停留一阵子。就算今天错过了,慰劳菲利斯的机会也还会有。此刻还是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正当昴他们如此松了口气之时,
「——让各位久等了。」
伴随着这声话语,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昴不由得站了起来。
房间的入口处,现身的是一位身着暗色寝衣、披着桃色披肩,身形修长纤细、以一头长长的绿色秀发为标志的美丽女性——正是库珥修・卡尔斯腾本人。
——
上次见到她时,库珥修呼吸紊乱、痛苦不堪,甚至连从床上撑起身子都困难。如今她能凭着自己的双脚站起,这样出现在昴等人面前,令他意外之喜与感慨一并涌上心头。
只是,她望着昴,唇边漾着一抹近乎虚幻的微笑,而她脸的一侧仍缠着几乎遮住左眼的绷带,那一点无论如何都会首先映入眼帘——
「请放心。这层绷带只是因为一只眼睛还有些看不清才缠着的,身上的异变大部分……不,异变已经被清除了。」
「啊……」
「所以,请不要露出那样阴郁的表情。」
被她这么一说,昴意识到自己明明是来探望,反倒让她费心,禁不住自责起来。
她脸上仍留着遮住半边的绷带,这点令他吃惊;但更值得在意的,是库珥修如今能靠自己的双脚,亲自前来见他们这一事实。
要知道,库珥修的病情曾经严重到,让人几乎觉得这是难以企及的艰难。
——
「——昴大人?」
库珥修看向忽然陷入沉默的昴,含笑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如今,那双眼睛只剩一只正注视着他,昴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
毕竟,只要一个字、一个呼吸出错,勉强压抑的情绪就会立刻化作泪滴溢出来。
「……那个,库珥修小姐。我的确、真的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其中大半都是『对不起』啊、『是我不好』啊,这样的道歉,可是——」
「——。是」
「可是一见到库珥修小姐,涌上来的却全是『太好了』啊、『总算放心了』啊之类的感受。真的,真的松了口气……」
作为来探望的客人,我明明事先准备了好几套模范答案。
无论是在赶往这座宅邸的路上,还是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我都在脑海里拼命模拟最合适的慰问之辞,自以为已经从中挑出了最佳的答案。
然而,等真正见到库珥修本人的一瞬,那一切全都烟消云散,涌上来的却只是一种像孩子般、稚拙而漫无章法的安心感。
「———」
听到昴从这份自觉可笑的心情里勉强挤出的这些话,库珥修先是那只眼眸微微一睁,随即又在唇畔重新漾起柔和的微笑,
「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总是屡屡把我不体面的样子让昴大人见着,我还以为你差不多已经对我生厌了呢。」
「哪有那种事!完全没有、绝对不可能!再说了,你才刚恢复过来,哪能让你站着说话。那个,请坐,请坐。」
「呵呵,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被她几句话就打乱了节奏,昴手忙脚乱地把正对面的椅子让了出来。库珥修掩唇一笑,顺着他的引导坐下。不知怎么的,倒成了由昴来张罗,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被笑话两声也无可厚非。
谈话总是变得别扭的昴,目送库珥修借着威尔海姆的手坐好,便带着几分埋怨看向一旁的艾米莉娅她们,
「怎么感觉就我一个人在手忙脚乱,你们也太不厚道了吧?被人牵着跳的怎么就成了我啊。」
「因为,最担心库珥修小姐的人是昴吧?所以我想,你应该最想第一个跟她说话。」
「我现在也没那个份在这里出头。而且,还有碧翠丝酱的事呢。」
「关于碧翠子的事——咦?等等,为什么碧翠子坐在雷姆的膝盖上?你不是一直坐在我腿上的吗?」
「我在这儿啦,可是你一猛地站起来就把我给掀飞了!要不是雷姆眼疾手快把我接住,现在八成已经在屋子正中躺个大字了!」
「这、这样啊,是我不好。真的,字面意义上都没把你放在眼里……」
「你这说法也太过分了!」
鼓着腮帮子的碧翠丝像在逞强似的扑到雷姆怀里。把她交给早已张开双臂等着的雷姆,昴也为自己方才太没注意周围而再度反省。
看着昴他们这番你来我往的斗嘴,库珥修也「呵呵」一笑,笑意更浓。见状,艾米莉娅眯起紫绀的眼眸,
「明明是来探望的,大家还这么吵闹,真是不好意思呢。」
「不,我并不讨厌热闹。而且,一得知消息就立刻前来探望……我很高兴。」
「那就好。……啊,不过我会让大家别闹得太过。」
顾念库珥修的身体,最后不忘补上一句极具艾米莉娅风格的话。
从中看得出她的体贴,以及认真斟酌用词的用心。即便在这种场合,也能切实感受到艾米莉娅的成长。
当然,也不能把库珥修的话全都照单全收——
「身体感觉怎么样?」
「是的,轻松多了。体力的恢复恐怕还需要些时日,不过我想并无大碍。」
库珥修如此回答,顺手理了理披在肩上的披肩。毕竟才刚病愈,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谈吐自然,聪慧如昔。
就外表看,步伐也已稳当,除了遮住左眼的绷带外,那天的痕迹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姑且,可以松一口气。
不过——
「我卧病期间的事,我也收到了汇报。……普莉希拉大人已经去世一事,也听说了。」
既然她的聪慧依旧,库珥修也清楚,现在并不是只顾为身体好转而欣喜的时刻。
「——」
虽明白这是避无可避的话题,却也觉得不宜立刻提起,如今偏偏由库珥修亲口说出,反倒让昴他们面色一僵。
原本还想此刻只慰问她转危为安,至于王选的深谈另择时机再议——她却分明表明,并不需要那样的敷衍安慰。
「就我记忆所及,我和普莉希拉大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不过,她自有她的信义,参与了普利斯提拉之战……进而投身王选,这一点毫无疑问。正因如此,我们也必须替她把王选继续下去」
「……嗯,我也是同样的想法。为了普莉希拉,也不能一直泄气下去,我是这么想的」
「是啊。太好了,艾米莉娅大人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在点头的艾米莉娅面前,库珥修松了口气,端起红茶杯润了润唇舌。以仅存右眼那抹琥珀色的光辉注视着这边,她接着道:
「既然如此,我想您会同意,当下最该重视的是王国的安定。就王选而言,魔女教的所作所为固然是一桩痛恨之事,但若在对策与应对上耗费过多时间,也就偏离了王选本来的命题」
「嗯,这个我也明白。王选是为了决定王国的未来,不是为了设法对付魔女教。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没错。诚然,如何应对那些家伙的确是执政者应当着手的课题,但若把它置于首位,那才正中对方下怀。我们必须铭记——王选的本分,本身。」
「那样的话,菲鲁特现在也在王都。安娜塔西娅小姐好像还没法回到这边,不过要是能坐下来谈的话,我也很乐意——」
「——还有。」库珥修在半途打断了艾米莉娅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刹那间,仿佛有一柄出鞘的刀锋对准自己般的压迫感,让艾米莉娅轻轻瞠目。
不理会艾米莉娅的反应,库珥修琥珀色的眸光愈发凌厉,
「我已经听说了。『贤者』之塔——你们打通了通往普雷阿迪斯监视塔的道路。这样的成果果然名不虚传,令人折服。若那座塔如传闻所言蕴藏着力量,足以成为对他国的有力牵制。至于如何运用,必须与『贤人会』慎重商议。」
「库珥修小姐……」
「至于要紧的『亲龙契约』——决定次代王的投票日期限也已不足一年半。接下来,各阵营主张的是非将愈发受到检验。我们必须比以往更加注视身边人们的面孔,倾听他们的声音。」
等等,库珥修小姐,我确实想和你谈。可别那么着急。现在——
——我!
——
在库珥修的话语如决堤般汹涌而出、艾米莉娅试图以情感去拦住那股洪流的刹那,一声凌厉的喝声劈开了会客室的空气。
库珥修手里的红茶杯被粗暴地搁回茶托,清脆一响,茶水溅出。威尔海姆当即扯开库珥修的手,将手帕覆在那只险些被茶水淋到的主人的手上,随即把杯子撤到后方。
其间,任由他摆布的库珥修,目光却片刻也没有从昴他们身上移开。
在这目光始终不移之中,她那薄薄的唇轻轻颤抖,
我,是错的吗……?
——
方才还承载着凛然理性的语调此刻已然紊乱,那句发问仿佛被泪水浸透。
实际上,库珥修的眼里并没有半滴泪。可她的声音在哭。理性与情感之间那巨大的错位,尖利得将昴的胸口一寸寸割裂。
库珥修是明白的。
她聪慧过人,见识卓越,是个始终直面无数责任与课题的努力之人,所以,无论昴他们如何斟酌措辞,抑或怎么也斟酌不出,都无关紧要。
她明白,自己被拯救的方式,并不配得上自己立志成为的那样的王。
「……哪有这种蠢话」
回想起自己心中方才萌生的那个确信,昴咬得后槽牙直作响。
不得不说,这是荒唐,真是荒唐的说法。说什么获救的方式不对,那岂不就像是在说,让库珥修至今仍饱受「色欲」的恶意折磨反而更好似的。
哪有那样的蠢话。为什么像库珥修那样堂堂正正的人,非要因为魔女教那群胡闹之徒的作为,就被斩断梦想与目标。
那是理不尽的痛苦,是根本不该让人去承受的不条理。
就算从那里被某人的怜悯救了出来,又能怎样。谢谢你救了我。我会不忘这份感激,今后也会拼命努力。——那样就不行吗。
「——一点都没错」
胸中与那股无处发泄的怒意一同涌上来的,还有别的情感。
在那股情绪的推动下,回过神来时,昴又一次站起身,隔着矮几,紧紧握住了库珥修的手。
手帕滑落后,库珥修那白皙的手指上已不见那丑陋的黑色斑纹。这才是本来的、没有任何理由该被玷污的,库珥修的手。
「昴,大人」
「一点也没错。怎么会错。王选,就该好好地来一场。好好地把话说清楚,好好地动脑子,大家好好地一较高下。我,什么都去做。」
这是明知会被骂「又在轻易应承」、挨训一通也在所不惜的发言。
毕竟是敌对阵营。要是就这么让作为强劲对手的库珥修退出王选,对艾米莉娅而言自然是大大的助力——恐怕谁都会这么想吧。
「可是不对。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之所以参加王选,是因为每个人都想把自己这边的人推上王位,这事儿不该用那种方式来定胜负。」
——
「所以,库珥修小姐,你一点也没错。」
他自己都没把握,方才那番话能不能顺理成章地接到这个「所以」上。
然而,在昴那股几乎溢出的气势面前,库珥修虽微微被压了一头,却还是吐出一口像是有根紧绷的弦松下来的叹息。
「真是的,昴一股脑儿哗啦啦地说开了,我想说的话大半都被你先讲了。太狡猾啦。」
似乎是看出了库珥修气氛上的变化,依旧坐在沙发上的艾米莉娅撅起嘴,这样嗔怪地数落了昴。
猛然间,自己一个人先冲动得过了头,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随即心想不行不行,昴忙不迭地想回到原先的位置——
「——。昴大人,您的手……」
「诶?手?」
被这一提醒,昴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握着库珥修之手的那只手。
他还以为对方是在指摘他方才那极其无礼的举动,然而并非如此。库珥修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意的,并不是昴的失礼,而是——
「昴大人的手。和我的身体变得一样了……难道,昴大人的手也沾染了『神龙教会』的力量?」
「啊,不,这个更粗暴一些,应该说,是砰的一下就那样的结果。不过具体的方法我也一直没搞明白,说起来其实还挺吓人的。」
事实上,昴的手如今虽然已经恢复成原本的人类肤色,但会变回来的经过相当暴力,绝不是谁都能照着做的事。
直白点说,就是烧掉、炸飞,然后重新长出来。——就眼下而言,脚也可以说是同样的状况,可我实在没有胆子去试试把它烧了炸了再长一遍。
「——咿」
「————」
一边张合着手掌,回想着那种过激的疗法的昴,忽然仿佛听见了微弱的呢喃,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看向眼前的库珥修。心里只觉得——不可能,不至于吧。
「库珥修小姐,先好好把身体养好。之后的话,我也会像昴刚才说的那样,能做的事不管什么都愿意去做。」
「……谢谢你。到时候,或许会后悔哦?」
「现在的我,比起从前,更分得清哪些后悔可以承受,哪些后悔绝对不该留下。」
然而,刚刚涌上昴心头的违和与疑念,被艾米莉娅与库珥修隔着他展开的、颇具王选候补风范的对话给压了下去。
事实上,昴和艾米莉娅的提议无异于向敌人送盐;可就算避开这一点而战胜了库珥修,也断然无法由衷欢喜。
正因如此,这份提案与决心,才恰好合乎艾米莉娅阵营的所愿。
——呼。
几句往来过后,库珥修吐出一口渗着疲惫的气息。她方才病愈,体力尚未恢复,中途又有一幕情绪激动。就库珥修的身体状况而言,这一场已经称得上是场不短的拉锯了。
「差不多就此告辞吧,艾米莉娅小姐。」
「是啊。明明正是极度疲惫、最艰难的时候,还愿意见我们,谢谢你。」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们,招待不周,实在抱歉。威尔海姆,可以请你送各位一程吗?」
在雷姆的示意下,艾米莉娅为这场会面画上句点。库珥修含笑看向身侧的威尔海姆,如此吩咐。威尔海姆躬身应诺,昴他们也开始做离开的准备,库珥修亦起身相送。
然后——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能与诸位相见,我很高兴。」
「——」
库珥修一边为只能在此地送别的失礼致歉,一边如此向昴他们致意。
刹那间,昴犹豫着似要开口——
「——昴殿,由在下送行。」
仿佛察觉到了那股气息,威尔海姆出言将之打断。
「方才,实在是失礼了。」
离开会客室,沿途被送到宅邸入口时,走在前头的威尔海姆率先开口。听到这话,正与碧翠丝牵着手的昴瞪大了眼,「果然如此」。
「我注意到最后被你拦住了。……不过,我自己也说不清,当时到底想说什么。」
「即便如此,擅自打断客人的话也是越矩之举。虽然是一心顾念库珥修大人的安危,仍请恕我无礼。」
「……威尔海姆先生你也注意到了吧,库珥修小姐那副样子。」
「无论如何,她离恢复如常还差得很远,恐怕还需要再静养一阵。不过,就算身与心的状态都恢复了……」
威尔海姆垂下目光,没有再说下去。然而,他未言之处,昴也大致能够预料。
在那种场合,谁都没有刻意点破。可偏偏感受最深的正是库珥修本人,所以才会流露出那样痛切的情绪。
再者——
「菲利斯心里也一定很不甘吧。明明现在最想在库珥修小姐身边支撑她,身体却不听使唤。」
艾米莉娅一边朝方才出来的会客室方向张望,一边忧心忡忡地这样说道。听到她这番话,走在前头的威尔海姆喉头微微动了动。
随即他脚步不停,以凝重的声音道:「艾米莉娅大人。」
「方才,我说了谎。」
「诶?撒谎?」
「是的——关于菲利斯。」
这话与那个名字一出口,昴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
威尔海姆所谓的谎,和菲利斯有关。按他的解释,菲利斯是因身体不适正在休养,可是——
「不对,有点奇怪。话说回来,菲利斯不是根本不会因为身体不适而倒下的吗?」
「再怎么说也……他又不是那位莱因哈鲁特先生。」
「当然,莱因哈鲁特也属于规格外,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菲利斯也是那类规格外的一员。」
先不提那位能抱起整辆龙车一跃而起、让天下人都瞠目结舌的莱因哈鲁特,菲利斯是治愈术师——而且还拥有被誉为王国最强层级的「青」之称号。
先前,昴亲眼见过菲利斯被卷入魔女教徒的自爆袭击,龙车被炸得粉碎,他却若无其事地从现场走了回来。
所谓漫画动画里常见的超级治疗师,说的就是菲利斯。
当然,他也有过玛娜枯竭、或将全力倾注于库珥修的情况,不能武断地拿那回的事来类推现在。
「正如昴殿所察觉的,菲利斯并非卧病不起。他现在不在这座宅邸里。」
「不在宅邸?那就是……」
「——还请前往王立灵园。」
对于忽然浮上的疑问,威尔海姆并未作答,只是寥寥报出那个地名,便引着昴他们朝宅邸入口走去。
王立灵园——光听其名,便仿佛将此行的目的昭示无遗。
然而,将那处所在告知昴等人的威尔海姆,其真正的用意是——
「不论要背负多少耻辱,如今的我都是侍奉库珥修大人的人。不可违逆主上的意向而擅自行动。——还请,愿意倾听我的话。」
说罢,他深深弯腰,威尔海姆目送昴他们离去。
他那满布皱纹的脸上所刻下的苦恼,让人觉得,那是连「剑鬼」也无法以手中之剑解决的问题;然而即便在万般苦涩之后,仍渴望能得以解决——宛如那样的祈愿。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立灵园位于王都露格尼卡的贵族街最深处。
正如其名与字面所示,那片土地是灵园——也就是为悼念亡者而林立着无数墓碑、为那些被祈愿安息的灵魂所备的长眠之所。
「有过讨伐白鲸那一战吧?听说参与那场战斗而不幸丧命的人们,他们的坟也在这里。」
「这样啊。我一直没来,未免也太薄情了。今天没带花,下次来的时候得好好准备。」
「是啊。得好好说声谢谢,也要道一声辛苦了。」
穿过一扇连一丝铁锈都不见的黑铁正门,眼前铺展的是以几何图案砌就的石板参道,以及仿佛从两侧将其环抱起来的墓标行列——那些林立的墓石,没有一块能被称作普通的碑石。
有的顶着夸耀生前武勋的骑士雕像,有的则修成小神殿般的造型,上面刻满诉说一族历史的精致浮雕。刻着家纹的旗帜在风中摇曳,吊唁者献上的五彩花束,成了这片灰石世界里唯一的生色。
「不愧是贵族,连墓碑都讲排场啊。……撇开这份浮华不谈,倒和我在西方电影、海外电视剧里见到的墓地印象挺接近的吧」
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与石板参道,以一座和缓的丘陵为中心向外铺开。对昴而言,这里没有熟悉的和式墓碑、卒塔婆、神社佛阁之类的建筑,只有清凉而寂寥的风穿堂掠过——是那样的一片空间。
「说起来,我一直刻意没去想过……这边,死去的人是火葬?还是土葬?」
「一般都是火葬吧。生物一旦丧命,灵魂——也就是欧德——便会从肉体中脱离。失去欧德的躯体只会软烂崩毁,惨不忍睹。所以得在那之前,像对欧德那样,表明这具肉体也已完成了它的职责。」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防疫之类的缘故,而是依照存在的机制才那么做啊。」
多亏碧翠丝立刻解答了疑问,这套机制我也就明白过来了。
难怪在佛拉基亚发生『大灾』时复起的许多殭屍,并不是腐烂的尸体、缺胳膊少腿那样的不完全状态。那些家伙的肉体,是以用于复起的灵魂之形为蓝本,由土块塑成的。
因此那些殭屍才会以生前的模样,重返现世。
「这么说来,灵魂归去之处……什么欧德・拉格纳的摇篮之类的,还真是相当珍贵的所在啊。就像三途川,或者时间的尽头那样。」
「别自言自语地突然说这种吓人的话。欧德・拉格纳的摇篮这种词,就算玩笑也别随便挂在嘴边。万一和那东西四目相对,可是据说会把人的神智都夺走的。」
「不,不是什么玩笑,是真的……不过,那也只是路伊自说自话,究竟有几分可信还很可疑吧?」
在被皱着脸的碧翠丝提醒后,昴回想起那片一片纯白的空间——无论好坏,那段时光都可谓异常浓密。
自称那处「记忆的回廊」的看门人路伊・阿尔尼普是这么叫它的,然而即便大致有那样的意味,那地方究竟是什么仍不得而知。路伊的意识也不知所踪,如今她又转生为丝碧卡,更是无从查证。
「要勉强说的话,也只能再去把雷德的那本书找出来,抱着吃尽苦头的觉悟往里头瞧一眼了……」
「——那个,知道你们在说话,不过,我也能插一句吗?」
「诶?」
「你们是来这里找人的吧。菲利斯先生,对吗?」
袖子被轻轻一拽,回过头来的昴,便听见雷姆如此发问。
雷姆眼中浮着深深的疑惑,她理所当然并不认识菲利斯这个人。就这样被带到墓园来,对她而言确实也有些无所事事吧。
「啊啊,抱歉抱歉!嗯,接下来要找的,是个长着猫耳、给人那种『喵呜~』萌感的家伙。还有尾巴,而且相当可爱,看见就能认出来。」
「……能不能给点更有参考价值的信息?」
「不,我觉得提示已经够多了啊……啊,说可爱,也不是碧翠丝式的可爱,而是佩特拉或者梅莉那样的可爱。身高大概跟我差不多。」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不同类型的可爱呢。」
雷姆把碧翠丝抱起,举到自己面前,细细端详着那张小脸,像是对昴的说明表示认可般地点了点头。至于碧翠丝本人,却因为这份认可反而更添疑惑。不过,当事人对自己可爱的细微之处浑然不觉,这本身也可说是她的魅力点。
事实上,可爱千差万别,有偏可爱的美人,也有偏美人的可爱,各有风致。话虽如此,就算这么把菲利斯的特征说了个明白——
「威尔海姆先生刚才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让人担心。」
「——明明知道对方在哪儿,却还希望我们去跟对方谈谈,这点也挺让人在意的。」
「嗯,是啊。有人来商量、被依赖当然让人高兴,可库珥修小姐也好、威尔海姆先生也好,总觉得他们都不太愿意把那样的一面示人。」
对艾米莉娅的那种感觉,昴也不由得点头认同。
能明白的是,库珥修阵营出了某个问题,而为了解决它,威尔海姆却无法亲自采取行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至于可能成为那场问题导火索的东西,昴当然也想得到。可即便有那件事,库珥修阵营的羁绊依旧坚固。说到底,与其他任何王选候补相比,那两个人之间的牵绊是最长久、最坚韧的。
那份情意的深度,即便库珥修的「记忆」被夺走也没有消失——至少,昴一直是这样感觉着、也一直这样相信着。
然而——
「——」
昴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死死盯着掌心的生命线。他脑海中掠过的,是自己无礼地握住库珥修的手,而她又回望那只手的那一刻。
她看了昴的手,知道那只手已经从那道黑色纹样中解放出来,又听说那并非借助「神龙教会」的秘迹之力——
「——太不公平了」
她就是这样,以几乎要消散般的、细小的声音说道。
「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他由衷地这样期盼着,可昴既没有那么合自己心意的耳朵,也没有那种自作多情的自我意识。那无疑是从库珥修的唇间溢出的、幽暗的真心话。
老实说,确实挺受打击的。可如果连让库珥修把这话说出口都不愿意,那便是纯粹的傲慢。何况,库珥修会情不自禁地说出那番话的理由,昴比谁都清楚得刺痛。
「……我怎么也开不了口,对库珥修小姐说这种话。」
她是风波正中的当事人,好不容易身子才恢复,这回却又背上了足以在心上刻下无数伤痕的可能。向这样的她直接盘问不可能;那就去问身为骑士的菲利斯吗?可这事又并非有什么确凿的把握。
只是他也明白,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到同伴身边,只会无休无止地抱着得不出答案的烦闷。
「唔——菲利斯,不见踪影呢。」
一边想着这些,回过神来时,昴他们已经把陵园绕了一圈。
这片墓园面积绝不算小,但毕竟设在贵族街,这里长眠的多半是曾肩负王国重任之人,死后所受的礼遇也比寻常更加隆重。越往园子深处走,每一块墓碑的规模与修缮就越大越讲究,相应地,稀少的吊唁者也更容易分辨面孔——因此,很难说会把菲利斯给漏看了。
起码要是知道他来这座墓园究竟是为了见谁,光有这一点,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大致看了一圈,但没见到你说的那位女性呢。」
「严格来说,并不是女孩子……不,不过这跟外表无关,就先不提了。」
「——?再说得显眼一些的话,就是那栋建筑吧。」
雷姆对略去了细节的昴心生疑窦,随手所指之处,是以广袤墓地中整齐林立的石碑为背,端坐于中央丘陵上的一栋白垩色建筑——也就是所谓的陵寝。
它氤氲着庄严而神圣的气息,外缘簇拥的墓碑群仿若向主君誓忠的侍者般环立,这番景象,正昭示着那里是被选中者的安息之所。
这里是王立灵园,而若那是其中享有特殊礼遇之逝者的寝床——
「——多半就是王族长眠的陵寝吧。」
「那么,去世的王族们都在那里面……」
那些既是王选开启的导火索,又在长久延续的露格尼卡王国中,将那由来正统的血脉承继至今、立下大功,却又以过于仓促的方式谢幕的王族们。
站在葬有那等人物的灵庙前,昴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弥漫在此地的庄严气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正是王都的缩影。若王城是生者的权威象征,那么灵庙便是死者的同等象征——
「……说到底,国王们的墓可不是想去就能随便扫的吧?」
「按常理一想,王族的灵庙通常都会戒备森严。打着强者遗灰的主意作恶的人并不少呢。真叫人哀叹。」
「不过,至少问问里面都有谁也行吧……啊,来得正好。」
虽说尚未确认的只剩灵庙,但那也不是能轻易踏入的地方。
菲利斯在此的可能性也因此更低,可既然受了威尔海姆所托,他不想草草交差就回去。
正这么想着,艾米莉娅啪地指向灵庙入口。果然如她所言,恰有一道身影正从灵庙中走出。
那人身形修长,身着一袭深蓝近墨、宛若燕尾礼服的装束。仅从他背对而行时流露出的举止之美,便能强烈感到他对这座灵庙的敬意与爱护。
既然能出入王家的灵庙,想来是墓园或灵庙的管理者,或与之类似的人员吧。昴也加快脚步,追在急匆匆跑出去的艾米莉娅背后。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刚才你从那栋建筑里出来的,我们想问问,里面有没有我们在找的那个孩子?」
小跑上前的艾米莉娅毫不怯场地向那人搭话。按说这般大胆容易引起对方的警惕,不过墓园入口有卫士把守,穿过正门时也做了身份确认,理应园内不会有可疑人物。昴也盼着这层意思能传达到对方那里——
「——艾米莉娅大人?」
带着惊讶的声音响起,身着燕尾服的人回过身来,注视着艾米莉娅。艾米莉娅正面看清对方,「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昴他们也隔着止步的艾米莉娅,看见了那人。
那里站着的——
「……什么嘛,被你们看见了我这副奇怪的样子呢。你们是把我当成威尔爷了吧?」
说着露出一抹介于无奈与自嘲之间的微苦笑的菲利斯——那具纤细的身躯清清楚楚被一身男式燕尾服包裹着的他,朝昴他们耸了耸肩。
「———」
不由自主地,望着背靠灵庙入口站着的菲利斯,昴一时语塞。
以往菲利斯也穿过类似的打扮——比如套上近卫骑士的制服,作男装打扮,确实是有的。然而那时有着「骑士团正式制服」的名目,哪怕如此,他也总能以合乎自己风格的方式去呈现。
可眼前这身燕尾服的他,却没有任何那样的雕琢与粉饰。
而这,所意味着的——
「……菲利斯,发生了什么?」
「别摆出一副世界末日似的脸和声音嘛。对你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
他眉梢垂下,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苦笑,正要微微偏头——又停住。仿佛那便是在向那类小动作告别。
不负这份印象,菲利斯继续说道。
那是——
「——不过就是被库珥修大人罢免了骑士之职而已。所以,『小菲利』就此结束,我已经回到菲利克斯・阿盖尔了。」